朝会还没散,司礼监的苏进先出了列。
他捧着一叠奏章,尖着嗓子当殿开口:
“陛下,太仓出纳、边镇折色,外官算账太慢。奴婢斗胆,请把‘核数’一道,交进内宫来核。”
满朝朱紫,呼地低了一片头。
郑纪跪在班列里,白须微动。核数之权进内宫——这一句话,等于把户部三十年立起来的秤,端到太监手里去。
往后户部的每一本册子,都要先过太监的眼。
他膝边那块青白玉的朝笏,被殿砖的凉气浸得透骨。班列里,有人悄悄把笏板往胸前又抱紧了一分。
他抬眼去看苏进。那人身着绯色,腰悬牙牌,面皮白净,眉眼间还留着几分少年气。郑纪认得这张脸。
苏进的靴子是新的,靴底在金砖上蹭了一下。
那年,先帝在时,东宫行冠礼,他备下《圣功图》数百条,其中就有一句——
“近正人、闻正言,不可与儇薄内侍游”。图中点名过几个随太子嬉戏的小内侍。眼前这个苏进,正是当年被点过名的一个。
苏进也看见了他。嘴角一挑,似笑非笑:
“老尚书在户部三年,太仓的账,奴婢是信得过的。只是外官繁文缛节,核得慢,误了军饷——”
“上月大同折色,外官核了四十日,边军哗了三回。”苏进提高了声音,“老尚书,这不是慢,是什么?”
“四十日核的是三万人的折色。”郑纪不慌不忙,“军饷迟发,不在核得慢,在州县解银迟。要快,该催布政司,不是把账搬到内宫来。”
“奴婢听说,户部那本账,老尚书一人一本糊涂——”
“糊涂?”郑纪在班列中立直,“陛下,臣有账。往年,太仓支折色银一百二十万两;那年清丈,自报十八万顷,实丈出隐田三万顷,折色岁增十五万两。每一笔,户部有册,布政司有印。内宫若要核,拿得出这本册子么?”
“误军饷的不是慢,是账不清。”郑纪出列,躬身一步,“司礼监批红,自古有之;司礼监核数,祖制无之。”
苏进脸一沉:“老尚书这话,是说奴婢越制?”
“是不是越制,早年有过一卷图。”郑纪回身,向殿上一拱手,“陛下,臣当年进的《圣功图》,如今还藏在东宫。其中第三十七图,画的是内侍引导太子微服出游,旁注十六字。”
殿上静了一瞬。武宗年轻的面孔动了动:
丹墀下的金砖,被日头晒得发烫。郑纪能听见自己耳边的心跳,一下一下,撞着朝服的领子。
“哪十六字?”
“近正人,闻正言;远儇薄,戒亵游。”郑纪慢慢道,“图后附名,当日随侍东宫的小内侍,有三人。其一,便是如今的苏随堂。”
班列里有人倒抽了一口气。
满朝的头,这一回抬起来一半。
有老臣低声对旁边道:“《圣功图》……就是老尚书当年给东宫进的那几百张图?”
“正是。”旁边人压着嗓子,“图是好图,就是点了几个不该点的人。没想到这些年过去,被点的人,爬到了这儿。”
苏进的脸唰地白了,膝头一软,几乎跪倒:
他那身绯色蟒衣的下摆,在金砖上扫过,带起一点灰。
“陛下明鉴!那都是少不更事——”
“少不更事,所以先帝在日,把这卷图留作太子的鉴戒。”郑纪声音平得很,“如今太子登基有年,当年那个引导微服的小内侍,要替户部核太仓的数。陛下,这卷《圣功图》,是不是该请出来,再看一遍?”
这一问,满殿死寂。
苏进伏地,尖声道:“老尚书拿当年的旧事羞辱奴婢——”
“旧事?”
郑纪从袖中取出一卷抄本,双手举过头顶,
“陛下,这是臣照东宫旧图抄的副本。第三十七图旁,当日司礼监还批过一行小字:‘此人轻浮,不可近太子左右。’——批这行字的,是先朝的老太监。”他把抄本摊开,朗朗念出:“轻浮不可近左右的人,如今要领着核数之权。陛下,是先朝看错了人,还是这些年间,此人改了性子?”
武宗的脸沉下来。他盯着伏地的苏进看了半晌,一拍御座:“够了。”
“核数归户部,祖制不改。”武宗声音不高,却字字砸下来,“苏进,你在东宫侍候有功,朕不亏你。但国计的账——你一个内臣,碰不得。”
苏进额头磕地,连声“奴婢不敢”,那叠奏章,竟没人敢替他接。
武宗扫了那叠奏章一眼,也没人去拾。满殿的朱紫,眼观鼻鼻观心,谁都怕沾上边。
殿中几个原本预备附和的给事中,悄悄缩了回去。其中一人,昨日还在值房跟苏进的人递过话,此刻把笏板往胸前一抱。
班列末尾,户部一位年老的郎中张了张嘴。清丈的册子,是他一手造的。他往前挪了半步,到底没敢出列,把到了嘴边的“臣附议”,又咽了回去。
他那双手,造过三年清丈册,笔尖在纸上磨出的茧,此刻攥着笏板,指节泛了白。
郑纪眼角的余光,把这半步看在眼里。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点破。
满朝几百人,连这半步,都只有一个人敢挪。
郑纪垂手而立。他赢了——核数之权留在了户部,苏进当殿失了脸。
可他回身扫视班列,却不见一张替他说话的脸。
满朝文武,几百道目光落在他身上,有惊的,有怕的,有幸灾乐祸的,唯独没有一个人站出来,说一句
“老尚书说得是”。
散朝的钟声响了。百官鱼贯而出,与他擦肩而过时,有人加快脚步,有人侧身回避,像是他身上带着火。
靴底踩在汉白玉的甬道上,一声一声。有个年轻的主事,走到他身侧时,袍角刮过他的朝服,又像被烫着似的,缩了回去。
只有一个年轻的御史,走到他身侧,压低声音:
“老大人今日这一仗,痛快。只是——满朝几百人,替您撑腰的,就您一个。”
郑纪望着那道空空的午门甬道,白须抖了一下。
甬道里的风,把他的朝服下摆吹得晃了一晃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赢了这一仗,满朝却只剩我一只手拍得响。”
那御史拱了拱手,低头走了。
他的靴声在甬道里远了。
甬道里只剩他一个人。他扶着汉白玉的柱础,慢慢吐出一口气。当年进《圣功图》时,东宫多少人对他作揖;今日,满朝文武与他擦肩而过,竟没有一人肯与他并肩。他白须垂着,指头在冰凉的玉面上,一下一下叩着,叩得极慢。
道理站在他这边。可甬道里一双双往后缩的脚,他都看在眼里。他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宫门外,苏进的小轿已先一步起了。轿帘掀开一线,那双白净的眼睛,回头剜了郑纪的背影一眼,帘子落下。
郑纪站在午门外的石阶上,咳了一声,掏帕子掩了掩嘴。他低头看帕子,眉头皱了皱,把帕子塞进袖中。
他把袖口往下扯了扯,盖住那方帕子。午门外的风一阵紧似一阵,他咳过之后,下颌绷着,没再出声。
远处传来钟鼓楼的更声,一下,两下。
班列里最后一个主事的靴声,也远了。
甬道空了。
风从甬道里穿过来,满朝的朱紫,走得一个不剩。
他扶着汉白玉的柱础,站了许久。靴底的声音,早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