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纪重回户部接印,头一件事,不是升堂,也不是见客。
他把积欠的三本账——清丈册、盐课档、秋征簿——一摞一摞,亲自搬到堂上。
“先核账。”他对满堂堂司官道,“别的话,等账算明白了再说。”
有司官想讨个口风,问堂翁回来头一把火要烧哪里。郑纪只摆了摆手。
那司官不死心:“堂翁,先见见客?”
郑纪:“账没算清,不见客。”
李某这些日子焦头烂额,见了老堂翁,眼圈先红了:
“堂翁,您可回来了。这一年,账都乱成一锅粥了。”
“乱不怕。”郑纪翻开清丈册,“乱账,只要还在,就理得清。怕的是账没了,人的心也没了。”
他叫人把这一年压下的案子,全抱到堂上,一件一件过。哪件是豪强翻供的,哪件是灾民没赈的,哪件是短了课的,分门别类,先开三张单子。
他先拿盐课开刀。去年短了的那三成,他一笔一笔追:哪一县短的,哪一灶欠的,哪个商人走的私路。
三个月,他把两淮的私盐路线,重新画成一张图。哪些河道是私盐走私的要道,哪个巡检司该驻人,标得清清楚楚。
“盐法不但不废,还得勒紧。”他重立巡盐的章程,“官引平价,私盐重惩。灶户愿烧,商人愿买,课银自然回来。”
他还立了个规矩:哪个巡检司拿了私盐,论功行赏;哪个地方走了私盐,唯该司是问。三个月下来,私盐的路子,断了七八成。
李某看着那张图:“堂翁,这私盐河道,您怎么摸清的?”
郑纪指了指图:“哪是我摸的。灶户、船工、巡卒,人人肯说,路就画出来了。堵一个口子容易,难的是让人不往那儿走。”
半年下来,两淮的课银,解京的数目,从去年短了三成,回到了七成。
剩下那三成,他也不催。灶户被私盐压了一年,得给口气缓。他说:
“课银要收,也得让灶户活得下去。逼急了,良民也走私路。”李某道:“就不怕灶户得寸进尺?”
郑纪:“灶户要的是活路,不是便宜。活路给够了,谁愿拿脑袋去走私盐?”
清丈跟着就来。他把那批翻供退田的案子,一件一件重审。江宁县那个告老乡宦,隐占二百亩湖田,又被重新丈了出来。
那乡宦还想搬“清丈扰民”
的旧话。郑纪把鱼鳞图摊在他面前:“这二百亩,哪一年、哪一任知县立的户,四至在哪,图上画着。你说扰民,这图也是我编的不成?”
乡宦哑口,认了税。
旁边观审的司官低声:“堂翁这鱼鳞图一摊,他连嘴都张不开。”
另一个咂咂嘴:“早知今日,当初翻什么供。郑尚书在,这本账就赖不掉。”
那批翻供的豪强见他动了真格,一个个又把退回去的田,认了回来。
一年之内,清丈局吐出的隐田,又丈回了八成。
李某掰着指头:“堂翁,这八成隐田丈回来,一年多收的税,够边镇支几个月。”
郑纪:“多收什么。豪强吞下去的,本来就该吐还给朝廷。”
账,一笔笔顺了过来。到那年秋,户部的堂司官把年终的册子,捧到郑纪面前。
“堂翁,”那老主事的手都在抖,“您自己看。”
郑纪接过册子。前些年国库积欠,岁入不抵岁出,亏空二十余万石;到今年,收支相抵,竟有了积余——三万七千石。
满堂的人都屏住了气。亏空二十余万石,到有了积余。这一进一出,是郑纪一秤一秤,算回来的。
“扭亏为盈了。”老主事声音发颤,“堂翁,这是改元以来,头一回。”
李某在一旁,伸手把那本册子又捧近了些,指尖在“三万七千石”那一行上来回蹭。这一年他在中间夹板受气,半晌,才开口:
“堂翁,二十万石的亏空,您一年就扳回来了。”郑纪摇头:“扳回什么。盐法勒住了,隐田丈出了,该收的钱,自然就回来了。”
郑纪盯着那个“三万七千石”,半晌,只说了一句:“这不算本事。这本就是该有的数。”
李某忍不住:“堂翁,这积余,要不要报个喜,让宫里也高兴高兴?”
郑纪摇头:“报什么喜。账上有了余,是百姓纳得齐、收得实。拿来讨喜,下回就有人敢在账上做假。”
话虽这么说,他把那本册子,仔仔细细,又翻了一遍。翻到灾赈那一页,他停住了。
江北去年蝗灾,他回来后发的那批仓粮,秋后,州县报上来:流民回乡复业者,一万二千余户。
一万二千户。郑纪盯着这个数,想起前年蝗灾时,那些扶老携幼逃出城的身影。那年在破庙里抱着孩子的民妇,听说也在这一万二千户里。
“善政不在册子上写得多漂亮。”他把册子合上,“在册子外头,多了一万二千户回家种地。”
李某点头:“下官明白了。册子上的数,归根到底,是册子外的人。”
郑纪:“你明白就好。做我们这行,最怕看着数,忘了数后头是人。”
这一年,他还做了一件事:把当年被豪强隐占、又退回来的那些田,重新立了户,招佃给无田的小民。
江宁县清出来的湖田,一半还了原业,一半招佃给了流民。立契那日,几个老农捧着新田契,跪在衙门口不肯起来。
郑纪叫阿桂把他们扶起来:“起来。这田本来就是你们该种的。”
老农捧着新田契,指头把那纸边搓得起了毛:“郑尚书走了又回来,回来还替我们把田要回来——”
“我替你们要回来?”郑纪道,“账上,本就该有你们这一份。我不过是把它,照数还给你们。”
有个老农捏着田契,还不放心:“尚书爷,我们种上了,日后别又让人收回去?”
郑纪叫人取来县衙新立的户帖,一户一份:
“这户帖上写着你们的名字。只要朝廷的账还认,这田就是你们的。”
朝堂上,自此安静了许多。盐法复严,私盐不敢走;清丈复行,隐田不敢瞒。国库有了积余,灾赈也发得出去。
南京的官绅,原先背地里嫌他死板的,如今见了那本扭亏的册子,也不得不服。茶余酒后,有人说:
“郑尚书这把年纪回来坐堂,咱们这些后生,连账都算不圆,真该惭愧。”
这一年秋,他还把江南积年的浮赋,核减了一遍。册上有不少户,人都死绝了,税还挂在旧名下。他一笔一笔勾销:
“人没了,税不能还让活人替死人纳。”光这一项,就替小民免了三千余石。
赵昂那班人,自从“清丈扰民”被事实打脸、夺俸之后,缩着脖子,再不敢提郑纪一个字。
这一夜,郑纪在值房核到深夜。阿桂送上茶来,顺手把司礼监发下来的一批批红副本,搁在案角——按例,户部的文书要经司礼监批红,副本留档。
郑纪端起茶,目光随意扫过那几本副本。扫着扫着,手停住了。
有一笔,是从太仓支银,名目写的是“内供”。还有一笔,要从两淮盐课里,按月解送一笔到内承运库。
这两笔,按祖制,不该走户部的账。内廷的用度,自有内承运库的进项,不该伸手到太仓、盐课里来。
郑纪放下茶盏,把那两本副本抽出来,就着灯,又看了一遍。
他的眉头,一点一点皱了起来。
朝堂上是太平了。可这几笔不该出现的钱粮,告诉他——宫里那只黑手,正在往户部的账本里,悄悄伸手。他太熟悉这种伸手了:四十年前贡院那只调他卷子的手,如今换了一身蟒衣,又伸到他这把老骨头的账上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