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道召旨到仙游那日,郑纪正在义学里,给几个军户遗孤讲《算经》。
县里的知县亲自捧着圣旨进门,身后跟着一队仪仗。义学里的孩童吓得四散。
郑纪放下算筹,整了整布衣,接旨。宣旨官念得铿锵:着南京户部尚书郑纪,即刻驰驿进京,重任部务。
念完了,满院的乡邻都来看热闹。知县满脸堆笑,等着这位老尚书谢恩启程。
郑纪却把旨卷起来,双手奉还。
“回禀上差,”他拱拱手,“老夫年过七旬,风烛残年,耳又重听,眼又昏花。这国计的重担,担不动了。请上差回话——臣,老病,不能奉诏。”
知县脸上的笑,僵在那里。宣旨官也愣住:
“老大人,这可是圣旨——”
“圣旨臣领了。”郑纪平平道,“领的是朝廷记得老臣的恩。可老臣这副骨头,实在走不动这几千里路。”
第一道旨,原封不动,带回了京。
知县上轿时,脚底下绊了一下,轿杆歪了歪。他原以为老尚书接了旨,自己这个当县命的,也能落个“劝驾有功”的考语。轿帘一放,他在里头直叹气:这位老先生的脾气,他在仙游做了三年官,是领教过的。
院里看旨的乡邻,轰地议论开了。有那不明就里的,咂着舌:
“圣旨都敢辞?这郑尚书的架子,可真大。”
旁边受过他好处的老汉瞪了那人一眼:
“他要是那种随叫随到的官,当年在县衙替咱们出头、在空仓里替咱们换米的,是谁?”
第二道旨,隔了一个月。措辞软了许多:朝廷念卿耆旧,特许驰驿,沿途给廪给马,不必跋涉。
宣旨官这回是知府亲自来的,进门就劝:
“郑老先生,万岁爷这是给足了体面。驰驿入京,一路坐驿车,您还怕什么?”
郑纪谢了恩,回的话还是那八个字:老病侵寻,不能奉诏。
知府急了:“老先生,您三番五次辞旨,这……这于脸上不好看。”
“老夫若贪图这体面,”郑纪道,“前番那一十八道疏,便白写了。”
知府碰了一鼻子灰,第二道旨,又原封回去了。
知府出了郑家大门,在台阶上站了一息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扇黑漆大门,门环是铜的,磨得锃亮。他整了整乌纱,上轿去了。
知府出了郑家,在轿里直摇头。他原想卖个好,劝老尚书接旨启程,自己也得个“劝驾有功”。哪知这位老先生,油盐不进。他叹口气:
“这样的官,如今是少见了。”
第三道旨,入秋到。这一回,司礼监的文书上,多了好些恩典:加禄米,给月俸,准在籍调理。
传旨的内官在郑家坐了半日,话里话外,都是劝。
阿桂在一旁听着,都替老爷捏把汗。夜里,他忍不住问:
“老爷,三道旨了。再辞下去,怕不是要触怒天颜?”
郑纪坐在灯下,翻着从任上带回来的那几本账。
账册的纸边卷了毛,是他这些年翻的。
“阿桂,”
他指着账册上那笔短了三成的盐课,
“你看见没有。我若现在就回去,他们当我是辞不动、拿乔。我回去,也只能替他们收拾这堆烂账,清丈盐法,照旧动不得。”
“那老爷要怎样?”
“我要他们知道,”郑纪合上册子,“这国计,不是非我不可;可要我回去,就得照我的规矩来。”
阿桂似懂非懂:“那要到什么时候,老爷才肯动身?”
郑纪望着京城的方向:“等到他肯放下身段,不把我当一件随取随用的物件的时候。”
黄氏从内堂出来,送知县走后,立在屏风边,听了半日。这时她轻声道:
“老爷三辞圣旨,外头要传您拿架子了。”
“我这叫拿架子?”郑纪道,“我是要让他们晓得,请我回去,得照规矩来。”
黄氏摇了摇头:“你的规矩,一辈子没变过。当年在京里替人扛事,是这个规矩;如今三辞圣旨,还是这个规矩。”
她把一件夹毡搭在他肩上。外头秋风起了,堂前那棵桂树,落了一地花瓣。郑纪就着灯,把那几本账册的边角,一页一页抚平。
第三道旨,又辞了。
消息递进宫,文华殿里的武宗,这回真坐不住了。
他把那三道原封退回的旨,排在案上,一张一张看。这个十五岁登基的少年天子,头一回尝到了
“请不动一个老臣”的滋味。
司礼监苏公公在旁看着,也不说话。这回,万岁爷是真急了。
第四道旨,不是内阁拟的诏。是武宗亲笔写的一通手札,用了御宝。
手札递进仙游,郑纪展开。上头的话,不再是官样文章:
“朕年少,昧于国计。卿三朝旧臣,先帝托孤之重。今盐法弛,灾荒起,朕悔不用卿言。卿若不以朕为不肖,其为朕一出。”
郑纪捧着那通手札,站在堂前,久久没有说话。
先帝在时,曾拉着他的手,殷殷说的是
“护住国计,护住太子”。如今这个太子,长成了少年天子,在手札里写下
“朕年少,昧于国计”。郑纪的指腹,在“朕年少”那三个字上,来回摩挲。灯花爆了一声,他把手札的折痕,一点点压平。
阿桂在一旁觑着他的脸色。半晌,没听见老爷出声。
“老爷?”
“这第四道,”郑纪把手札搁在案上,“不是圣旨压我,是他这个皇帝,低头了。”
“那……老爷接是不接?”
“接。”郑纪道,“先帝把国计、把太子,托在我手上。他今儿低头来求,我若再端着,就不是风骨,是薄情了。”
他提笔写回奏。阿桂在旁边看着,满以为老爷会先谢恩、再启程。
哪知郑纪在回奏的末尾,一笔写下两句,字字清楚:
“臣愿再起。唯有二事,敢布于陛下之前——清丈不废,盐法不弛。此二事者,非臣一人之私,乃国计之本。陛下许此二事,臣虽老病,不敢不至;不许,臣虽死,不敢奉诏。”阿桂看着那两行字,倒吸一口凉气:“老爷,这……这是跟万岁爷讲条件?”
“讲什么条件。”郑纪把回奏封好,“规矩得立在我进门之前。省得日后,他们又说我是被请回来、任人摆布的。”
第四道旨,换了一个回奏,进京去了。
驿卒的马蹄,在青石板上敲出一串脆响。
驿道上,快马昼夜兼程。仙游到北京,两千多里。
那只旧行囊摊在堂屋当中,箱角的铜皮锈了,是天顺四年进京时的旧物。阿桂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叠了又叠,塞进箱底。他知道老爷这一去,就不打算再回来了——可该带的,一件也不能少。
阿桂看着老爷把那本翻得起毛边的《算经》,又一次塞进箱底。他伸手想替他把箱盖压一压,指尖在箱沿上停了停,又缩了回来。
他知道,这一去,老爷那把端了一辈子的秤,又要重新端起来了。
义学里那个军户遗孤,听说老爷要进京,怯生生跑来:
“老爷,您这一走,谁教我们算学?”郑纪摸摸他的头:“书我留下,题我出好。我回来,还要考你。”
黄氏站在门口,替他理了理衣领:“此去京城,不比乡里。你那脾气,还是收着些。”
郑纪摇头:“收了这脾气,我就不是我了。”
黄氏别过脸去,拿袖口按了按眼角。堂外的鸡叫了头遍。阿桂把行囊的绳子又紧了一紧,绳头在箱盖上绕了两圈。
黄氏别过脸:“去吧。家里有我。”
院门外,阿桂已经把行囊拎在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