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十八道疏,孝宗终究还是批了个“准”字。
郑纪离京不过三月,两淮的盐课,第一笔就短了。
解京的盐银摊在户部堂上,比去年的数,少了三成。李某捧着册子,手直哆嗦。
“怎么会短这么多?”堂上的侍郎追问。
“回大人,”李某额上冒汗,“郑尚书在时,盐法勒得紧,私盐走不了。他一走,新的巡盐官还没到任,盐商……又抬起价了。”
“抬价?”侍郎皱眉,“抬价怎么会短了课银?”
“商人们报称销得少。”李某把账册翻开,“可下官派人暗里看了——盐船照旧走,只是不走咱们的引,走了私路。”
一句话,堂上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。盐法一松,私盐如潮水,官引卖不动,课银自然短。
侍郎把笔一摔:“郑尚书在时,两淮课银短过么?他走了才几个月,就短了三成。这账,叫本部怎么向御前交代?”
李某低着头,不敢接话。那套勒紧盐法的章程,换了人,没人镇得住。
侍郎又问: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
李某搓了搓手:“下官只敢把短数报上去,再不敢替谁拍板。这一年,拍板的人换了两茬,谁也不敢担这个责。”
这边盐课短,那边清丈也停了。郑纪一走,清丈局的册子封了箱。
豪强们原先被丈出的隐田,本是咬着牙认了的。如今主事的人换了,风声一松,当即有人翻供。
江宁县有个告老的乡宦,原先隐占了二百亩湖田,被郑纪丈出,认了税。郑纪前脚走,他后脚就递了状子,说清丈不公,要退田。
新主事的堂官看那状子,又想起赵昂“清丈扰民”的话,手一软,竟把那桩案子压了下来,重新核查。
书办在旁低声:“堂翁,这状子递得蹊跷——郑尚书前脚离京,他后脚就翻。”
“蹊跷什么。”堂官把状子往案上一丢,“赵给事中那弹章还搁在通政司,嚷着‘扰民’。这案子不重核,倒像咱们怕了一个致仕的老头子。”
书办还想进言,堂官已挥手:“压着。等风声定了再说。”
这一压不打紧,江南隐田的豪强得了信,纷纷翻供。三个月里,清丈局退出的隐田,又吐回去三成。
这年夏,江北几府又遭了蝗。
蝗灾的报单递进户部,李某拿着册子,脸都白了。往年这种时候,郑纪早拍板:先发仓,后奏报。
可这回,接印的堂官不敢做主。仓里的粮,要赈,得等朝廷批;朝廷批,得走通政司、内阁、司礼监——一道手续下来,半月过去了。
半月里,蝗区的流民已经往外跑。南京城外的官道上,扶老携幼,沿路乞讨。
破庙的檐下,挤着一溜逃荒的人。有个老民妇抱着个发疟子的孩子,见了穿青衫的就拦,声音哑得像砂纸:
“官爷……郑尚书,啥时候回来?”她把怀里的孩子往上托了托,“前两年蝗,也是他,开仓放的粥。我们一家子,那条命,是他给的。”过路的书办摇头:“郑尚书致仕回仙游了,不在任上。”
那民妇抱着孩子,立在原地,半晌没动。怀里的孩子烧得滚烫,她把孩子往上又托了托,一只手在孩子滚烫的额头上,来回摩挲。嘴唇动着,翻来覆去,还是那个名字。
同破庙里几个逃荒的人,听了这话,都沉默了。一个老汉磕着烟袋:
“他在时,那年也是蝗,官府半个月就把粥棚支起来了。如今倒好,报灾的单子递上去,半个月连个回音都没有。”赵昂当初喊“清丈扰民”,喊得最响的那句是:不丈田,百姓自然安生。
如今清丈一停,田没丈出,税反倒摊到了老实纳粮的小农头上——隐田的豪强不纳税了,这本钱,全压在了小民身上。
秋征的册子送到堂上,堂官翻开一看,脸一下子灰了:应征的田亩,比清丈那年,少了一成有半;可该收的税银,一文没减。
“田少了一成半,税不减?”堂官把册子一摔,“这多出来的税,摊到谁头上了?”
书办低着头:“摊到……还在册上的那些小户头上了。”
堂官猛地抬头:“你说什么?再讲一遍。”
书办声音更小:“小户头上。田没了,人还在册,税,就得照旧完。”
堂上死一般静。这就是赵昂嘴里的“安民”。
堂官瘫坐在椅上,半日没起身。他把秋征册子又翻回那一页,指头点着“田少了一成半”那一行,点了两下,终究把册子合上,推到案角。案上那盏茶,凉透了。
转过年来,孝宗宾天,十五岁的太子即位。这年秋征的册子递到御前,年轻的武宗把它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宣赵昂进宫回话。
“你不是说,清丈扰民,撤了它,天下便好么?”武宗把册子摔在案上,“如今田少了一成半,税一文没少,流民跑出了城——这就是你要的‘好’?”
赵昂跪在金砖下,额头冷汗涔涔,半个字也辩不出。他原先算的,是豪强许给他的那些好处;他没算到,这本账会翻到自己头上。
“当初郑纪清丈,你说他扰民。”“如今不丈了,民安在何处?”
赵昂伏在地上,连连叩首:“臣……臣愚钝。”
“你不是愚钝。”武宗盯着他,“你是收了人家的好处,替人家说话。这‘扰民’两个字,我且记着。”
赵昂伏在金砖上,额头抵着砖缝,半晌没敢抬。金砖的凉意,透过额头,一直漫到后颈。他那双手,在袖中攥成了拳,指甲掐进掌心。
当日,赵昂被切责夺俸。那道当初弹劾郑纪的弹章,成了他自己脸上的一记耳光。
这一下,原先跟着赵昂喊“清丈扰民”的那几个言官,也闭了嘴。他们原押的是豪强许的好处;如今账一翻,谁也不敢再替豪强说话。
京城内外,官绅们看在眼里,心里都明白。郑纪在时,人人嫌他“爱管闲事”;他一走,盐课短了,隐田吐了,灾荒没人敢发仓。
南京城里,受过郑纪赈济的百姓,悄悄在衙门口聚了几回。有人念叨:
“还是郑尚书在的那几年好。”
这话一传十,十传百。那年被郑纪从空仓里换过米吃的老人,颤巍巍说:
“他在,仓里总冒着热气。他这一走啊……”老人咂了咂嘴,没把后半句说完,只摇了摇头。城南茶肆里,也有人议:“郑尚书在,咱们纳粮虽多,可仓里有底,灾年有靠。如今呢?田让人占了,税没少一个,灾了没人管。”
另一人接道:“所以说,好人不经念。念着念着,人就想起他的好了。”
茶肆角落里,有个致仕的老通判听着,半晌,叹了一句:
“当年郑尚书在户部,我等只当他多事。今日才知,那不是多事,是替咱们这帮懒官,把担子挑了。”
吏部考功司里,几个老主事翻着这半年的账,对望着叹气。
“咱们这衙门,离了郑堂翁那三本账,转不动了。”一个说。
“圣上还年轻,”另一个压低声音,“什么时候,才能想起那个‘爱管闲事’的老臣?”
文华殿的烛火下,武宗一个人坐着,面前摊着那本短了三成的盐课册子。
他盯着册子上那笔缺额,看了很久。他想起三年前,那个站在丹墀下、把户部一本本烂账算给他听的老臣。那时他嫌啰嗦,如今满朝朱紫,再没人敢那么啰嗦他了。
他提起朱笔,又放下。满朝的“能臣”,此刻竟一个都指望不上。
“传旨——”
武宗终于开口,话说得很慢,一句一顿,
“去仙游,把郑卿,请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