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电话是前后脚打进来的。
凌晨四点零七分,西北监测点。四点零九分,正北监测点。四点十一分,东南监测点。
三通电话,说的是同一句话。
“视野内出现尸群。无诱因。无嘶吼。数量还在增加。”
钱进举着听筒,脸都白了:“横哥,三、三个点同时……这、这不巧合吧?”
谢横已经披上外套往楼上走了。
灰楼的瞭望台只有九米高。他爬上去,扶着栏杆往北看。
天还没亮。夜是深灰的,国道像一条被踩烂的带子,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什么都没有。
他闭上眼。
那层淡灰浮起来。他顺着它往外“摸”,摸过两公里的空地,摸过一片废弃的砖厂,摸到江边。
然后在江对岸,他摸到了一片很整齐的东西。
不是一群。是一整片。
它们站得很密,很静。没有一只在走动,没有一只在嘶吼。它们就那样站着,朝着伞城的方向。
像一片正在涨潮的水,停在堤坝前面,等着满了再翻过来。
谢横睁开眼。
鼻血流下来,他没擦。
早上六点,戒严令贴满了外城的每一根电线杆。
白纸黑字,城主楼的章:即日起全城戒严,取消所有出城任务,所有外围队伍回防,居民不得擅自离开划定区域。
七点,赵四海的广播讲话在伞城的每个喇叭里响起来。
他的声音温和,甚至带着一点疲惫的笑意。
“各位,不必恐慌。伞城的墙是厚的,粮是够的。军队已经在前沿布防,用不了几天,这些不干净的东西就会散掉。进了伞城,就是一家人。一家人,就该一起扛。”
广播一遍一遍地放。
下城区有人在排队领压缩配给,队伍排了两个街区,没有人闹。
灰楼一层,谢横把一张长桌清空。
他把东西一件一件摆上去。
第一件,一张纸。伞城的登记函,编号栏上印着:LM-2031-1020-073。
第二件,一本卷了边的账本,翻到最后一页,里面夹着一张纸条,手写的编号:LM-2031-1020-073。
第三件,一片洗得发白的布。巴掌大,边沿毛糙,内侧有一行被水洗过的字迹。老周知道那是什么,陈野也知道。
第四件,一张翻拍的照片。一个男人站在一座建筑前面,瘦,戴眼镜,表情很硬。他身后是一座孤零零的塔,白色的,在湘西的山里。
谢横找姜黎要这张翻拍件的时候,只说了一句话:“我想看看我以后要走的路。”
第五件,什么都不是。
他让老周拿木板把一层那块灰围起来,围了三面。灰上留着四个字。
他来了。
快。
老周、陈野、林雾,三个人围着长桌站着。
没有人坐下。
“灰潮不是天灾。”谢横说。
老周抬起头:“那是啥?”
“三十年前,有个项目。”谢横说,“它的代号是两个字——黎明。他们想用病毒改造人,让人变强。结果门没关好。”
“三十年前?”陈野瞪着眼,“三十年前我还没出生呢!”
“所以没人知道。”谢横说,“官方对外叫'不明疫情'。”
老周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“第二件事。”谢横把那片布往前推了推,“有人在组织尸群。”
“我们知道。”林雾说,“昨天夜里,你也看见了。”
“第三件事。”
谢横停了一下。
这是他准备好久的一句话。他想过很多种说法,最后发现没有一种能说得更轻。
“组织尸群的那个人,”他说,“跟我一样,能驯尸。”
桌上安静了三秒。
“啥叫驯尸?”陈野问。
谢横没有回答。
他抬起手,往墙角的方向,轻轻勾了两下。
墙角那团一直蹲着的影子站了起来。
它穿过一层的水泥地,一步一步走过来,绕过桌子,在谢横右脚边蹲下。
老周看清了它的脸。
他那双腿先软的。他扶住桌沿,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,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噜,像被掐住的鸡。
陈野往后退了两步,撞翻了椅子,螺纹钢抄在手里,举着,手在抖。
“横哥。”
“放下。”
“横哥,这是——”
“放下。”
陈野的钢筋哐当落地。
谢横低头看着脚边的东西。
“它叫阿灰。”他说,“它是一只丧尸。零阶,游尸。它生前是个环卫工,在灰潮爆发之前,它就已经不对劲了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院子后面那只,叫二黑。一阶,疾尸。它们听我的,不是因为我养得好,也不是因为我喂了它们吃的。”
“是因为它们跟我签了契约。”谢横说,“我按住它们的额头,它们就归我。”
林雾一直没有动。
她站在长桌的另一头,双手撑着桌面,低着头。
过了很久,她开口。
“那天在仓储区东街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三号粮仓,半天清完。”
“是。”
“化工厂的火。”
“是。”
“所以你能让它们排队,让它们不咬人,让它们站在火里不动。”林雾的声音很平,“所以你能知道哪里有尸,有几只,往哪儿走。”
“是。”
林雾抬起头。
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吓人。
“你怎么知道,有人在组织尸群?”
谢横沉默了。
火盆里的炭又塌了一次。窗外的风卷着灰,从门缝里钻进来,吹得那张登记函的边角翻了一下。
他想过很多次这一刻。
想过说谎,想过装傻,想过把话说到一半就掐断。
最后他说的是实话。
“因为我见过。”谢横说,“上辈子。”
林雾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“上辈子?”
谢横没有再解释。
他低下头,把那片白布折好,压在账本下面。
“我做过一个很长的梦。”他说,“信不信随你们。但尸群是真的,明后天就到。”
老周坐在地上,嘴唇哆嗦了半天,挤出一句:“小谢……你到底是啥人啊。”
谢横看了他一眼。
“跟你们一样的人。”他说,“只是醒得早一点。”
陈野张了张嘴,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。他弯腰把翻倒的椅子扶起来,坐下了。
那天夜里十一点四十,谢横一个人上了灰楼顶。
风很大。
阿灰跟在他后面,一步一步走上来,站在他身侧。
谢横扶住栏杆,闭上眼。
他把意识往下沉,再往外推。
灰。
世界在阿灰的眼睛里褪成一片低饱和的灰。栏杆、屋顶、远处的国道、更远处的江。
他往前推。
一公里。三公里。十公里。
江面在视野里铺开,黑沉沉的,没有反光。
然后他推到了对岸。
谢横的呼吸停住了。
地平线上,一片灰色的潮水正在铺开。
那不是水。
那是一层一层、一列一列的东西,密到看不见底下的地面。它们在往前走,走得很整齐,很安静,像一条正在涨满的河。
数不清。
一千,一万,十万——他没有数,也数不动。
而在那片潮水的正中央,有一点白。
很小。
很小的一点。
谢横把所有的意识都往前挤,想看清它。
视野抖得厉害。太阳穴像被人用铁锤敲,一下,一下,鼻血已经淌到了下巴上。
他还是往前推。
那点白在动。
它站在一片灰潮的正中央,四周所有的东西都绕开它,给它留出一圈空的地面。
它缓缓地,抬起了手。
谢横的整个后背撞在栏杆上。
前世的画面在这一瞬间翻了上来——伞城北门广场,他被人群挤倒,脸贴着冰冷的地砖,口鼻里全是灰。
百万尸群齐刷刷跪下去,让出一条路。
潮水中央那个人抬起手,像挥退一只苍蝇。
那句穿透了整片尸潮的声音,落进他耳朵里:
“还没到时候。”
然后他死了。
视野断了。
谢横睁开眼,踉跄着后退半步,扶住栏杆。
他的手在抖。
抖了三秒。
他攥紧栏杆,指节发白,把那三秒硬生生压了回去。
风从北方吹过来,带着那股熟悉的、淡淡的腥气。
谢横站在灰楼的楼顶上,望着北方那片什么都还没有亮起来的地平线。
他想起了前世听到的最后那句话。
还没到时候。
这一次,他提前到了。
他攥紧栏杆,低声说:
“这次,我提前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