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帘门拉起来的那一刻,钱进喊了一声“我的妈”。
主库的味道扑出来——霉、机油、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腥。手电光扫进去,四千二百平方的库区一眼望不到头,货架倒了三排,地上全是散落的编织袋和碎玻璃。
“横哥,这哪儿是驻地啊,这是垃圾场!”
“清。”谢横说,“三天。”
北七区,编号北七-物流中转站。
谢横拿着钥匙绕院子走了一圈:主库一座,四十尺集装箱六个,两层办公楼一栋;一口封了的水泥井;三面围墙完好,东面塌了三十米。
比不上城郊那座食品厂,但离伞城只有八公里,靠着老国道。
“就这儿。”谢横说。
老周掏出本子开始记:“小谢,围墙得先补。东面那三十米,不补等于没墙。”
“七十二小时。”
“井呢?封了半年了。”
“洗井。”谢横说,“第四天我要见水。”
分工是当天晚上定下来的。
老周管后勤。他是仓库管理员出身,盘货这种事他闭着眼干:主库分成四区,A区粮食,B区药品,C区工具和耗材,D区单独隔出来,做隔离间。他给每个区挂了木牌,用毛笔写,字歪,但清楚。
陈野管战斗。他把东面塌墙清出作业面,从废车场拖回两车彩钢板和三吨钢筋。他抡了一天大锤,晚上回来两只手都在抖,还咧着嘴笑:“横哥,我这身力气总算有地方使了。”
钱进管车和机械。他修好了院里两台抛锚的叉车,又把太阳能板一块一块架上办公楼屋顶——十六块,全是他从老周仓库B区拖来的。第五天下午,库房里第一盏灯亮了。
苏禾管医疗。她把办公楼一层东侧两间房清出来,一间处置,一间隔离观察。她给每人建了一张卡片,写着血型、过敏史和旧伤。她做这些的时候一句话都不说,做完才抬头问谢横:“队长,绷带够三个月。抗生素只够一个月的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谢横说,“会有的。”
第四天,井出水了。
钱进趴在井口拿手电照,照见水面晃了一下,跳起来就喊:“水!横哥!是清水!”
老周舀了半瓢尝了一口,眼圈红了。
第六天,瞭望台立起来,九米高,能看见两公里外的国道。
第九天,训练场平整出来,六百平,用石灰画了圈。
第十一天,谢横在院门口钉了一块木板。
老周凑过去看,木板上三个字,刀刻的,很潦草。
灰楼。
老周愣了:“小谢,咱在城郊那个厂子,不就叫灰楼么?”
“那是第一座。”谢横把锤子收起来,“这是第二座。”
老周张了张嘴,没再问。他跟了谢横这么久,早学会了:不该问的别问,问了他也不会说。
清点那天,所有人都站在主库门口。
老周捧着本子念,念一句,众人的眼睛就亮一分。
“粮食区:压缩饼干四百二十箱,军用罐头三百六十箱,真空大米八十二袋,食盐十七箱,白糖九箱,蜂蜜两箱。按每人每天一千八百大卡算,够三十六人吃五个月。”
“药品区:抗生素、止血药、碘伏、绷带、手术器械,全套。净水滤芯五十一套。”
“工具区:撬棍、工兵铲、防刺背心、登山绳、头灯、电池,够装备四十人。弹药:七点六二毫米,八百发。”
念到最后一项,老周顿了一下,把本子合上。
“小谢。”他说,“仓库见了底,我心里才踏实。”
钱进在旁边接话:“横哥,咱这院子再来二十个人也住得下!就是……”
“就是什么?”
“就是厕所得再挖一个。”
众人哄笑。陈野笑得最大声,笑完一拍手:“我说横哥,咱现在有人有枪有粮,是不是该干票大的?”
谢横没笑。
他看着院门外面那条空荡荡的老国道。
“先把人凑齐。”他说。
小七是第三天下午被发现的。
那天陈野带人清东侧那六个集装箱。前五个都空了,只剩发霉的纸箱。第六个是冷藏柜,门一拉开,冷气早散了,里面黑得看不清。
手电照进去。
地上躺着七八个。
“横哥!这儿有尸!”
谢横赶过去,陈野已经把螺纹钢举起来了。
“等等。”
谢横蹲在柜门口,手电压低。
那七八个东西一动不动,堆在柜子最里侧,摞着的。
就在谢横准备让人上手的时候——
最下面伸出一只手。
很小。很脏。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
那只手在地上摸索了两下,抓住了陈野的鞋带。
陈野整个人跳起来,螺纹钢咣当掉在地上:“活的!横哥!底下有活的!”
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把上面那些挪开。一股闷了十来天的气味涌出来,陈野扭头干呕了一声。
底下蜷着一个孩子。
十二岁上下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浑身被灰和凝住的污物糊住,看不出原本的肤色。他闭着眼,呼吸浅得像没有。
苏禾冲过来,跪下去翻开他的眼皮。
“还活着。严重脱水,营养不良。”
她顿了一下,又摸了摸他的喉咙。
“他有多久没吃过东西了?”
没有人知道。
那孩子被抬到处置室,灌了半杯温糖盐水,两个小时后醒了。
他醒来的第一个动作不是哭,也不是躲。
他睁开眼,先看屋顶,再看窗户,再看门。最后目光落在守在床边的陈野身上,停了两秒,移开。
苏禾拿纸笔给他:你叫什么名字?
孩子看了一眼纸,没接。
苏禾又写:会写字吗?
他还是没接。他只是摇了摇头,然后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的嘴,摆了摆。
哑的。
苏禾在卡片上写下:男,约十二岁,失语(先天或受惊,待查),脱水三级,体重不足二十五公斤。
老周在门口探头:“那他一个人在那儿待了多久?”
苏禾翻了翻孩子的指甲和鞋底,脸色越来越沉。
“他自己说不了。”她把笔放下,“但从脱水程度和鞋底的磨损看,至少十天。”
“十天?!”陈野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,“那柜子外面全是尸啊!他咋活的?”
谢横站在床边,看着那个孩子。那孩子也看着他。
那是一双谢横很少见的眼睛——不慌,不怕,也不空洞。它在仔细地打量每一个人,像在数数。
“他躲在最底下。”谢横说,“用上面那些压住自己的味道。白天不动,晚上出来找水。”
“他咋知道要这么干?”
谢横没答。他自己也不太确定,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是怎么想明白这件事的。
第二天,孩子能下地了。
他走路很轻,脚落地几乎没有声音。他自己在院里转了一圈,把每个角落都看过一遍,然后回到主库门口,蹲下。
没人给他安排活,他自己找了个活:看。
中午,陈野扛钢筋进门,正撞见阿灰从院里穿过去。
他往后退了半步,钢筋横在身前,绷紧了。
那孩子从门口走过来。
他走到阿灰面前,站定,抬头看。
阿灰比他高出一个头,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环卫服,浑浊的眼珠往下垂着,一动不动。
孩子抬起手。
苏禾在后面“啊”了一声,想拦,没来得及。
那只很脏、很细的手,摸在了阿灰的手背上。
阿灰没有动。
它甚至把手微微抬了抬,让那只小手放得更稳当些。
院子里所有人都僵住了。
陈野的钢筋停在半空,嘴巴张成一个洞。
孩子摸了三秒,收回手。然后他转过身,看着谢横,抬起右手,竖起三根手指,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,最后——
他指了指阿灰,再指了指谢横,两手一合。
像在说:你们是一起的。
谢横看着他,喉结动了动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他问。
孩子听不见,也没法回答。他只是又指了指自己的嘴,摆了摆手。
老周在旁边搓着手:“总不能一直叫'那孩子'吧。”
谢横想了想。
“小七。”他说。
孩子没有出声。他盯着谢横的嘴,看懂了口型,歪了歪头,点了点头。
那天夜里,谢横在办公楼二层整理物资清单。
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。
他抬头,门外空无一人,只有一串很小的脚印,从楼梯口一路延伸回一楼东侧。
谢横捡起那张纸。
是一张包装纸的背面,被压得平平整整。上面用蜡笔画着画。
画很笨拙,线条抖,颜色涂出了框。
画上是一个灰色的东西,站着,形状像人,又不像人。它站在一扇门前。
门是方方正正的,涂了很重的红色。
门的正中间,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。
开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