伞城的军需仓库在西区地下。
走廊很长，顶灯只亮了一半。谢横走了两百米，才在最里侧看见那盏充电台灯。空气里是铁锈、麻袋和陈年米糠的味道。
谢横找到郑伯渊的时候，他正一个人蹲在货架前点数。
军装洗得发白，袖口磨破了一圈，肩上没有任何能说明他职务的东西。他的“办公室”是仓库最里侧的一张折叠桌，桌腿垫着半块砖，桌面上摆着一盏充电台灯和一本翻烂了的台账。
堂堂军方代表，在伞城能管的，只有这一片货架。
“郑代表。”谢横站在灯光的边缘。
郑伯渊没抬头，笔尖在本子上顿了顿：“你是哪支队的？”
“猎尸队。谢横。”
“哦。”郑伯渊终于抬眼，“魏东手底下那个放火的？”
“不是他手底下。”
郑伯渊的笔停了。他打量了谢横两秒，把本子合上。
“说吧。”
谢横从怀里掏出那本账本，放在折叠桌上。
郑伯渊没接。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封面，眼神就变了。
“哪儿来的？”
“魏东的人身上。”
“你偷的？”
“他掉的。”谢横说，“他掉的时候我没踢回去。”
郑伯渊终于把手里的笔搁下。
“魏东的人，会掉东西？”
“他掉过一次，就会有第二次。”
郑伯渊哼了一声，听不出是笑还是别的。他伸手，翻开。
他翻得很快。第一页，第五页，第十二页。越往后，翻得越慢。到最后几页，他几乎是逐行在看，指头压着纸面，一行一行往下挪。
二十六页，翻了将近十分钟。
啪。
他合上账本，抬眼看谢横。那双眼睛很浑浊，也很亮。
“你一个外围猎尸队的小队长。”郑伯渊说，“把这个拿到我这儿来，你想要什么？”
“我想要三样东西。”
“说。”
“猎尸队的正式编制。城外一块独立驻地。还有每个月的弹药配额。”
郑伯渊往后一靠，折叠桌发出一声呻吟。
“你知道你现在跟我说的这些，属于什么性质吗？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我管不了吗？”
“知道。”谢横说，“但你管得了仓库。”
郑伯渊的动作停住了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谢横往前走了一步，站到灯光里。
“伞城在册一万八千六百人。”他说，“从十月二十六日清点到今天，二十四天。每人每天定量四百克主粮，账面上，主粮库存还有一千一百吨。”
郑伯渊没说话。
“实际在库，七百二十吨。”
谢横的声音很平，像在念一张早就背熟的单子。
“你们每天出库六点八吨，账面记的是四点一吨。差的那两点七吨，去了哪儿，账上没有。”
“抗生素。账面十四万片，实际在库两万三千。净水滤芯，账面三百套，实际四十七套。七点六二毫米弹，账面四万发，实际一万一千发。”
他停下来。
“还有三号冷库的冻肉。账面三十八吨，上个月十五号就空了。”
仓库里安静得能听见台灯里电流的嗡嗡声。
郑伯渊的手一直压在账本上。他手指的关节已经开始发白。
过了很久，他开口，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。
“这些数字。”他说，“除了军需处和城主楼，没人知道。”
谢横没接话。
仓库外面传来推车的声音，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句“三号库补货”。郑伯渊抬手，把台灯的亮度拧低了一档，等那声音过去。
“我知道。”谢横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“算的。”谢横说，“出入库单我看过两眼，配给量我记性不错。剩下的就是加减法。”
郑伯渊盯着他。
他盯了很久。久到谢横以为自己要被赶出去。
“加减法。”郑伯渊重复了一遍。
“嗯。”
“小伙子。”郑伯渊把账本往自己这边又挪了两寸，“你算得太快了。”
谢横没接话。
“我不是怀疑你。”郑伯渊说，“我是怕你。”
“怕我什么？”
“怕你知道得太多。”郑伯渊把账本往抽屉里推了半寸，“在伞城，知道得太多的人，活不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来找我？”
“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还在数仓库的人。”谢横说，“数仓库的人，不会是偷仓库的人。”
郑伯渊低下头，看着那本账。他忽然伸手，从桌下拽出一个铁盒，打开，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纸——他自己记的出入库底单。他把其中三张抽出来，摊在灯下，和账本上的日期对。
对上了。
一行不差。
郑伯渊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是个被架空的人。这三年来，他递上去的报告没有一份有回音，他要求核查库存的请求被压了七次。他手里的兵从三百人减到四十七人，连仓库的钥匙都被换过两回。
他一直在等一个人，把这些数字，当面念给他听。
现在这个人站在他面前，是个二十来岁、身上还带着火药味的猎尸队小队长。
“你要的东西，”郑伯渊说，“编制我能签。北边有个废弃物流中转站，编号北七区，原先是给军方做外围堆场的，荒了半年，我能批给你。”
“围墙塌了三十米，井封着。”郑伯渊又补了一句，“你要是嫌破，我可以再给你找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你不看看？”
“我看了。”谢横说，“昨天下午。”
郑伯渊的动作停住了。
“弹药呢？”
“每月六百发。”郑伯渊说，“从这个月的配额里匀，不走城主楼的账。”
“太少。”
“我只有这么多。”
“一千。”
“八百。”
“成交。”
“化工厂那把火，”郑伯渊忽然说，“是你放的吧。”
“是。”
“魏东给你拨弹药了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他要是拨了，你就是他手底下的兵。”郑伯渊说，“他没拨，你就是他手里的把柄。”
谢横没说话。
“还有条件。”
谢横点头：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，猎尸队每个月要接两次城外侦察，路线我来定。第二。”郑伯渊顿了顿，“你养的那条'狗'，别再往城里带。”
谢横沉默了半秒。
“行。”
郑伯渊看了他一眼：“你不问为什么？”
“不问。”
“城里已经有三个人在传，说你养的那条'狗'是丧尸。”
谢横抬起眼。
“我压下来了。”郑伯渊说，“我压不了太久。等哪天压不住了，你最好已经不在城里。”
谢横点点头。
“你不好奇是谁在传？”
“不好奇。”谢横说，“我只好奇传到了谁的耳朵里。”
郑伯渊把账本收进抽屉，锁上。他站起身，把军装下摆扯平，从墙上摘下一顶帽子。
“编制批文明天下来。”他说，“北七区的钥匙，我让人送到你门口。”
“不用送。”谢横说，“我自己去拿。”
郑伯渊抬眼看了看他，没说话。
他走到门口，脚步顿了一下。
仓库的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落在货架上，像一道还没干的墨迹。
他回头看了谢横一眼。
“小伙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伞城的水，比你想的深。”郑伯渊的声音压得很低，低到几乎只剩下气音，“我今天能给你签这个字，不是因为我有多大的权。是因为他们现在还顾不上我。”
“顾不上？”
“他们在忙别的。”
谢横看着他：“忙什么？”
郑伯渊没有直接回答。他抬起手，指了指地面，又慢慢转向南面。
“城主背后有人。”他说，“从南边来的人。”
谢横后背一凉。
南边。
前世，他倒在伞城北门广场，脸贴着那块冰冷的地砖。在他合眼之前，曾远远看见一支从南方开来的车队，车身漆着一道塔形的标记。
那座塔，他后来在一张照片里又见过一次——湘西山区，一座孤零零的白塔。
郑伯渊戴上帽子，转身走进通道。
走了两步，他又停住，没回头。
“谢横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算得快的那部分，”郑伯渊说，“以后别当着别人的面算。”
脚步声远了。
仓库里只剩下谢横一个人，和一盏嗡嗡作响的台灯。
他站在原地，很久没动。
然后他从兜里摸出那片洗得发白的白大褂布片，捏在指间，翻过来看那行被水洗过的字迹。
南边来的人。
白塔。
编号零七三。
这些东西本来是散的。现在，它们第一次排成了一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