派令是魏东亲手递过来的。
他没让勤务兵送,也没往公告栏上贴。他骑一辆三轮摩托,亲自开到城外临时驻地门口,把一张纸拍在谢横胸口。
“城东化工厂。”魏东说,“里头盘了一窝。三天内清干净。”
谢横低头看那张纸。任务等级:乙。配发栏,空着。
“弹药呢?”
“配额用完了。”魏东咧嘴笑,露出一颗金牙,“你们猎尸队不是有本事么?三号粮仓,半天就完了。”
“那次是运气。”
“那就再运气一回。”
陈野在后面攥紧螺纹钢,指节咔咔响。老周一把把他拽住。
魏东发动摩托,临走前从后视镜里瞥了谢横一眼。
“对了。”他说,“东边那片厂区,围墙是死的。进去了就只能往前。”
一股黑烟,走了。
陈野一脚踹在轮胎上:“他妈的,这是让咱们去送死!”
谢横把那张纸折起来,塞进兜里。
“不是送死。”他说,“是让我们背锅。”
老周一愣:“背啥锅?”
“化工厂里有二阶的东西。清不掉,责任在我们。清掉了,人也折在里面,他再报一个'任务失利、全员殉职'。”谢横抬眼,“两头都是他赢。”
“那咱不去?”
“去。”
陈野瞪大了眼。
谢横把纸重新摊在车头上,手指点了点厂区平面图。
“他以为我们不知道里面有什么。”谢横说,“可我知道。”
前世,城东化工厂是伞城第二年才啃下来的硬骨头。三只二阶暴尸,外加几十只游尸。一支整编小队进去,出来九个。
“三只暴尸。”谢横说,“皮硬,指甲像刀。硬拼,我们四个不够它一只塞牙缝。”
“那还去?”老周的声音都劈了。
“去放火。”
钱进在旁边眼睛发亮:“横哥,火攻我熟——”
“闭嘴,开车。”
傍晚六点出发。两辆车,一辆钱进刚修好的皮卡,一辆厢货。
八点整,车停在化工厂外墙三百米外的一处土坡后面。
谢横先让二黑绕厂一周。
他闭上眼,借那只疾尸的“眼睛”贴着围墙走。灰色的视野里,办公楼门口的台阶上蹲着三团更沉的黑影——不动,像三块石头。储罐区南侧的空地上,密密麻麻,一大片。
六十二只。
“都在这儿了。”谢横睁开眼,“暴尸在办公楼门口,游尸全在罐区。”
“那咱从办公楼这边进?”陈野问。
“反过来。”谢横说,“我们把它们往罐区里赶,然后关门,放火。”
陈野挠头:“它们听你的?”
“阿灰听我的。”
谢横走到厢货后面,拉开帘子。
阿灰蹲在里面,穿的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环卫服,头低着。
谢横蹲下来,掌心贴上它的额头。
那层淡灰立刻浮起来。谢横在心里把意思递过去,不是说话,更像推——进去。走南边。别停。到罐底下站着,别动。
阿灰站起来,跳下车。
它穿过被撞开的厂门,一步一步走进厂区。
三只暴尸里,有两只转过头。它们喉咙里滚了滚,鼻翼翕动,像在闻什么。
谢横屏住呼吸。
三秒。
暴尸转回头去了。
老周在土坡后头小声问:“它们……咋不咬它?”
“闻着是同类。”谢横说。
阿灰一路小跑,穿过料场,进了储罐区,在最中间那排罐底下蹲住。
尸群动了。
像水往低处流。六十二只游尸,原本散着,这会儿一只挨一只,慢慢朝罐区中央涌。没有嘶吼,没有推搡,只是围过去,然后安静下来。
陈野看得头皮发麻:“它们……围着它干啥?”
“不知道。”谢横说,“可能在等它先动。”
“二黑。”谢横低声道。
罐顶上传来一声闷响。
当。
当。
当。
二黑蹲在三号罐顶上,用一块碎钢一下一下敲罐壁。声音在夜里传出很远。
六十二只游尸,齐刷刷抬起了头。
“走。”谢横说。
钱进早就发动了皮卡。车贴着上风口倒进去,车斗里盘着二十米尼龙绳,一头系在排污阀手轮上,一头扔在墙外。
“拉!”
四个人一起拽。手轮吱呀呀转了半圈,停住。
一股刺鼻的气味从罐底漫出来,顺着水泥明沟,无声地淌了一地。
钱进怪叫一声:“横哥,这味儿!这玩意儿一点就着!”
“我知道。”
谢横从车斗里拎起两个玻璃瓶,瓶口塞着布条。他划着火柴,看了两秒风向。
风正对着罐区。
他把手一甩。
火贴着地面铺开的时候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下一瞬,整片罐区像被谁从底下点着了——轰的一声,火头窜起两层楼高,热浪把三百米外的人脸烤得发烫。
嘶吼声起来了,很短,很密,很快被火压下去。
谢横闭上眼。
出来。往东。快。
胸口猛地一痛。
阿灰的胳膊被燎着了。那种痛不是他自己的,却从心口一路窜到后槽牙,酸得像被人一拳捣在胸骨上。他闷哼一声,单膝跪地。
“横哥!”陈野扑过来。
“别管我。”谢横咬着牙,“守缺口。”
罐区的火墙后面,一团焦黑的影子冲了出来。
是阿灰。左臂的布烧没了,皮肉焦黑,手指还在动。
紧跟着是二黑,从罐顶上一跃而下,落地打了个滚,跟在阿灰后面。
陈野在东墙那块被卸活的彩钢板缺口处接应,一把攥住阿灰的手腕,硬生生把它拽出来。
“还有吗!还有吗!”
“没了。”谢横扶着膝盖站起来。
一只暴尸冲出了火场。
它浑身是火,皮肉绷得像铁,眼睛已经烧没了,还在往前冲。陈野一钢筋砸在它膝弯,骨头没断,只是让它踉跄了一下。
谢横的撬棍跟着落下,砸在它后颈。
暴尸转了个方向。
“追!”陈野吼。
“别追。”谢横向后一退,“让它进去。”
那东西像是听懂了,转身,一步一晃,重新扎回火里。
火一直烧到天亮前。
零伤亡。谢横清点了一遍:钱进手指烫了个泡,陈野绷带裂了一道,自己胸口还在闷痛。没了。
“横哥,”陈野忽然说,“魏东这会儿是不是正等着给咱们收尸?”
“是。”
“那咱回去,他脸得多难看?”
谢横拍了拍他的肩:“所以你别死。死了就看不见了。”
陈野咧嘴笑了,露出半口白牙:“那我肯定不死。我还等着看他脸呢。”
“走。”他说,“回去交差。”
第二天中午,魏东的人来了。
姓马,组里都叫他马组长。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,手里一个夹子,一个帆布包。
“哟,你们这是放火啊?没弹药就放火,早说嘛,城里还能省几发子弹。”
谢横笑着递烟:“马组长辛苦。”
马组长把夹子和帆布包往桌上一放,接过烟,夹在耳朵上,低头继续点。
老周就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,手里捧着一本台账。
那是物流园仓库最常见的东西:牛皮纸封面,右上角一个“城东物流”的钢印。老周早上从箱底翻出了一本空白的,崭新的。
陈野从门口进来,端着两碗水,脚下一绊,整个人撞在桌角上。
帆布包翻倒,东西哗啦散了一地。夹子、笔、半包烟、还有一本封面卷了边的旧账本。
谢横弯腰最快。
他的手在地上一抓,两本账本换了位置。全程不到一秒。
他直起身,笑着把那本空白的递过去:“马组长,收好。”
马组长骂了两句,夹着包走了。
谢横坐在桌边,翻开手里那本。
前二十多页,是流水。日期,品名,数量,去向。字写得潦草,但清楚。
压缩饼干(箱)。抗生素(片)。净水滤芯(套)。七点六二毫米(发)。
去向栏大多是空的。少数几行,写着两个字:特批。
谢横一页一页往后翻。
最后一页,夹着一张纸条。
纸条从中间对折过,边缘起毛,上面只有一行手写的字。不是品名,不是日期。
是一串编号。
LM-2031-1020-073。
谢横的手指僵在纸面上。
他慢慢抬起头,看向院子外面。
这个编号,他见过。就在那张让他进城的第一张纸上——登记函,编号栏,一模一样的一行。
魏东在给“零七三号样本”,一笔一笔记着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