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五章 并肩
沈界玄发现,白砚辞,变了。
不再是那个蜷在枯木下、被这片世道吓得浑身发抖的幼兽了。
他长高了。
瘦还是瘦,可脸上那层灰败,褪了。
他开始会顶嘴,会争辩,会在沈界玄让他留下的时候,梗着脖子说一句“我不”。
沈界玄有时候被他气笑。
笑完之后,他心里会松一下——
至少,这孩子不是那个只会说“我没事”的小兽了。
他跟着沈界玄,一路颠沛,一路逃亡,一路看着沈界玄,如何一次次,从绝境里,杀出一条血路。
他渐渐学会了,如何在沈界玄养伤的时候,替他警惕四周。
他渐渐学会了,如何在沈界玄遇敌的时候,替他挡开那些致命的偷袭。
他虽然,没有多少修为。
可他有一颗比谁都狠的心。
那天,又一波猎杀队,循着天道烙印,追了上来。
沈界玄正要出手,白砚辞,却抢先一步,冲了上去。
他没有修为,便用自己的身体,去挡。
他没有武器,便用自己的命,去拼。
他死死抱住一个修士的腿,任凭那修士,一刀刀,砍在他背上,也不肯松手。
“界玄哥!快!杀了他!”
沈界玄心头猛然一紧。
他几乎是瞬间,凝起一身界力,将那修士,连同那波猎杀队,尽数碾成血雾。
然后,他一把,抱住那个血肉模糊、却还在咧嘴笑着的少年,厉声骂:
“谁让你上去的?!你不要命了?!”
白砚辞靠在他怀里,吐着血,却还是,笑着:
“界玄哥……我……我说过……”
“我……可以……替你……挡刀……”
“我……无命者……命……不值钱……”
“你……你还要……掀翻这片世道……”
“你……不能……死……”
沈界玄眼眶骤然红了。
他这辈子,见过太多太多人死。
他见过娘,被抽干本源,枯缩成一团。
他见过满城的爹娘,一夜之间,被当成本源,屠尽。
他见过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,吃凡人的命。
可他从没见过,有人会为了他挡刀。
“谁说……你的命,不值钱。”他哑着嗓子,一字一句,“你白砚辞的命,比这片世道里,任何一条仙人的命,都值钱。”
“你记住了。”
“从今往后,不许你再,拿自己的命,去挡刀。”
“这片世道,你我一起,掀。”
“少一个人,都不行。”
白砚辞望着他,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缓缓把那只满是血污的手抬起来,握成拳头,朝他晃了晃。
那意思,界玄哥懂。
“界玄哥,我……记住了。”
“我……再也不,拿自己的命,去挡刀了。”
“我……要跟你一起,把这片世道掀了。”
沈界玄缓缓抱着他,坐在那片血污之上,望向天边。
白砚辞挡刀那次,沈界玄,记了很久。
他背着那个血肉模糊的少年,走了整整一夜,才找到一处,能落脚的山洞。
他把他放在干草上,一点点替他清理伤口,敷上草药。
白砚辞疼得浑身发抖,却还是咬紧牙关,一声都不吭。
沈界玄看着他,忽然有些心疼。
这个少年,明明那样瘦弱,那样体虚。
可他却敢用自己的命,去挡刀。
“疼吗?”沈界玄轻声问。
“不……不疼。”白砚辞咧嘴笑,“界玄哥……我……我能帮上你……就好……”
沈界玄半晌没有说话。
他伸手,在白砚辞头顶轻轻按了按。
“砚辞,我跟你说。”
“从今往后,遇上这种事,躲在我身后。”
“你记住了吗?”
白砚辞,望着他。
“可是……界玄哥……我……我没有修为……”
“我……我除了替你挡刀……我……我还能做什么……”
“我怕……我怕我什么都帮不上你……我怕你……嫌我累赘……”
他说着,眼眶又红了。
沈界玄,摇了摇头。
“你不需要,替我挡刀。”
“你只需要,好好活着。”
“你活着,陪着我一起把这片吃人的世道,掀了。”
“这,就是对我,最大的帮衬。”
那双眼睛里的泪,终于滚了下来。
他绷着嘴唇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嗯……”
“界玄哥……我……我一定,好好活着……”
“我……我一定要跟你一起把这片世道……掀了……”
沈界玄缓缓收回手。
他望着这个,被他拉出深渊、又拼命想跟上他脚步的少年,眼底缓缓浮起一缕,连他自己,都没察觉的温度。
他知道从这一日起,他不是一个人在打了。
他有了一个,愿意用命,替他挡刀,也愿意,跟他一起,掀翻这片世道的少年。
养伤的那些天,白砚辞跟沈界玄,说了很多。
他说他以前,一个人逃命的时候,常常整夜整夜,睡不着觉。
他总怕,自己一闭眼,就会被人抓去抽干本源。
他说,他以前,从来不敢,在一个地方,待超过三天。
因为他怕,他会拖累任何愿意收留他的人。
“界玄哥。”他轻声说,“我以前,从来不敢想,有一天,会有人愿意带着我,一起走。”
“更不敢想,会有人愿意为我花心思。”
沈界玄没有言语。
他只是缓缓把一枚烤好的野果,递到白砚辞手里。
“吃吧。”
“养好伤,咱们还要赶路。”
白砚辞,接过野果,低头,咬了一口。
那枚野果,很涩,很酸。
可他却觉得,这是他这辈子,吃过的最甜的一枚果子。
因为他知道,这是界玄哥替他用心烤的。
沈界玄看着他,忽然轻声说:
“砚辞。”
“我跟你说——”
“你,不是累赘。”
“你是,我的同伴。”
“是愿意,跟我一起,掀翻这片世道的同伴。”
“这片世道,欠你的,欠所有凡人的——”
“总有一天,我会替你们,讨回来。”
白砚辞望着他,眼睛又红了。
他重重,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”
“界玄哥,我信你。”
这一夜,两个从死城里爬出来的少年,并肩坐在篝火边。
火光,映在两人脸上。
他们的影子,在地上交错重叠。
像是这吃人的世道里,两根终于搭在了一起、相互支撑的骨头。
这片世道,终有一日,会被他们,掀翻。
火堆快灭了。
白砚辞添了一块柴,忽然问:“界玄哥,你怕死吗?”
沈界玄想了想。
“怕。”
“啊?”
“怕。”他说,“从前不怕。现在怕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死了,就没人给你挡刀了。”
白砚辞愣了半天,忽然低头笑了。
他笑的时候,火光在他脸上跳。沈界玄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孩子的眉眼,比记忆里舒展了。
“你最近话多了。”沈界玄说。
“以前不敢说。”白砚辞说,“说错了要挨打。”
“现在不怕了?”
“现在说错了……”白砚辞想了想,“顶多被你瞪一眼。”
沈界玄没瞪他。
他只是从火边站起来,走到洞口,看了看外头。
外头黑得很。风把远处的树影吹得一晃一晃。
白砚辞跟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界玄哥,你在看什么?”
“看路。”
“路在哪儿?”
“还没有。”沈界玄说,“等咱们走出去,就有了。”
白砚辞哦了一声,也仰起头,跟着看那片黑。
两个人就那么站着,谁也没说话。
站了很久。
“界玄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不怕了。”
沈界玄侧过头看他。
“真的。”白砚辞说,“以前一到夜里就怕。现在你说过,火压着,路慢慢走。”
“我就不太怕了。”
沈界玄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