渊外驿营的灵旗一日日增多,各色道韵交织在沉星渊上空,和墟城本土绵长温润的共生道意相互缠绕。前几日赶来的多是隐世散修、小型洞天族群,而这一日,远方天际数道规模浩大的灵舟划破云层,舟身之上镌刻着各家宗门独有的道印,气息厚重,底蕴昭然——是长久游离在青云、墟部之外,保持中立的大宗,终于动身了。
这片天地之内,除却青云这伪天钦定的道统,还有数家传承千载的宗门。他们不像青云一般,世代以代天牧灵为使命,也不曾刻意去触碰伪天定下的核心规则。千百年来奉行的准则,便是不亲天道、不逆天道,闭门修行,守好自家山门,宗门子弟只潜心悟道,极少掺和世间纷争。
往日青云征伐逆道之辈,他们紧闭山门,不闻不问;先前沈砚于沉星渊点燃真道火种,传道四方,他们也只是冷眼观望,既不派人围剿,也不遣使者赴渊致意。他们赌的是两不相帮,在天道秩序之下寻得一处夹缝安身。
可昨日伪天亲征受挫、权柄露出破绽的景象,不止惊动了隐世老怪,也击穿了这些中立宗门维持千年的侥幸。
一旦旧的天道秩序崩塌,他们这些夹缝之中求存的宗门,没有提前站队,最后只会被滚滚大势裹挟,连选择的资格都不会留下。若是伪天重新稳住局面,清算所有动摇之辈,他们长久的沉默,也会被视作异心。选边,已是迫在眉睫。
墟部的迎宾执事早早得到传讯,带领驿营的值守修士,在驿门之外列队等候。沈砚、苏晚、周禾三人并未直接现身驿营,而是立于望渊台之上,遥遥眺望灵舟降落的方向。
“一共三家中立宗门,清晏宗、玄水阁、白榆山。”苏晚指尖捻着一枚传讯玉简,轻声说道,“三家体量相近,门下弟子众多,各自掌握一套独有的传承,在南疆之外影响力不小。他们今日同来,却不是结伴而行,彼此之间依旧留有分寸,应当是各自权衡之后,分开决断。”
周禾目光落在灵舟落下的方向,指尖轻轻搭在剑柄:“中立宗门不同于之前赶来的隐世修士。他们宗门根基庞大,宗门之内长老、弟子的想法很难统一。一门之中,或许有人向往真道,有人畏惧天威,还有人只想保住山门传承。今日前来,未必是投诚,更多是亲自来求证真伪。”
沈砚微微颔首,眸光沉静:“正是如此。他们要亲眼看一看,我们所说的伪天窃道、权柄有瑕,究竟是事实,还是我们刻意编织出来,蛊惑天下的谎言。不必强求,依旧按之前定下的规矩,以实相告,让他们自行抉择。大道从不胁迫,抉择在于他们自己。”
第一艘落地的灵舟,属于清晏宗。
舟门缓缓开启,为首的是清晏宗主晏清和,一身素色道袍,气度冲淡。他身后跟着四名宗门长老,二十余名核心弟子,神色肃穆,不见急切,也无敌意。一行人走入驿营厅堂,宾主落座之后,晏清和没有绕弯,开门见山。
“沈尊主勘破天道破绽,逼退伪天,一战传遍山河。我清晏宗闭门千年,本无意卷入人天之争。只是天道一旦动荡,世间再无独善其身的宗门。”晏清和声音平和,目光落在执事奉上的道纹拓片与战影玉简之上,“今日前来,只求三件事。其一,亲眼印证,伪天权柄的破绽是否长久存在,而非一战偶然的反噬;其二,想知晓,若是我宗选择站在真道一方,往后宗门的道统,是否要全盘舍弃,改修墟部的共生真道;其三,若是我们依旧选择中立,沉星渊可会视我们为敌?”
接待执事早受沈砚嘱托,从容应答:“第一,天道权柄源自嫁接,此方天地本源的排斥是与生俱来的,并非一时异象,玉简之中刻录的道纹变化,诸位可以自行参悟验证;第二,真道从无统一的修行法门,核心只在明辨伪天奴役万灵的本质,坚守众生共生之本。诸位原有传承若是不依附伪天收割秩序,不必废除,只需剥离其中顺天献祭的枷锁,便可与真道相融;第三,只要不助伪天伐渊、不暗中传递情报,中立者,墟部不会主动攻伐。只是大战铺开之后,伪天不会因为诸位保持中立,便手下留情。”
晏清和与身后四位长老对视一眼,彼此以宗门秘语传音商议许久。清晏宗传承之中,虽没有青云那般严苛的献祭律令,可修行根基依旧依托天道降下的灵机,每一次宗门大典,依旧要向天敬献香火,供给伪天信仰之力。
他们早已察觉到,这般修行,越是到高境,道心便越是受天道桎梏,修行上限牢牢被锁死,只是长久以来,所有人都以为这便是修行本相。待到细细研读拓片,观摩昨日天穹法理崩碎的影像,长老之中已有数人神色动摇。
“我宗,需要三日时间,返回山门,召集全体长老共议,给沈尊主答复。”晏清和起身拱手,“在决议出来之前,我宗不会向伪天传递任何关于沉星渊的情报,也不会出兵协助青云。”
执事依礼相送,不挽留,不劝说。
紧随清晏宗之后,玄水阁的灵舟落地。玄水阁一脉修水系大道,依大河而居,门下多善推演水势、布水系大阵。阁主是一名中年女子,名唤凌川,性情果决,少了几分清晏宗的犹豫。
踏入驿营,她没有先问大道真伪,第一句便是问及战事代价:“我玄水阁不怕对抗天威,只是门下数万弟子,还有依附我阁的沿河凡民。若是站队墟部,一旦伪天降下大规模天罚,墟部可否在危难之时,为我阁留下一条退路?”
“退路不在墟部,而在众生本心。”接待执事依沈砚所言回复,“真道的力量,依托地脉与人心。只要阁内弟子、依附的凡民,心不向伪天,便可以借本土地脉抵御天伐。墟部会在战事吃紧之时,派出阵师、修士驰援,但墟部无法替任何宗门承受所有劫难。抗争伪天,本就是一条要一同承担凶险的道路。”
凌川沉默良久,闭目推演水系道则与伪天道韵之间的冲突。玄水阁世代依托河川地脉而生,水系灵脉本就是天地原生,和伪天嫁接的秩序天生相斥。片刻之后,她睁开眼,眼底已经有了决断。
“不必回山商议了。”凌川缓缓开口,“玄水阁愿选真道。我阁水系大阵,可以和墟城万心大阵彼此呼应,引江河地脉之力,加固防线。只是我有一个条件,我阁弟子依旧以水道为本,墟部不得强行更改我阁传承,不得拆分玄水阁的建制。”
“此条应允。”执事当即应下,“各道百花齐放,本就是真道本意。”
玄水阁一行,就此定下立场,驿营之中专门划出一片区域,供玄水阁修士落脚,他们立刻传信返回山门,通知留守长老,调集阁内阵师与精锐修士奔赴沉星渊。
最后抵达的,是白榆山。
白榆山主修草木生机之道,山门之内遍植古榆,性子偏保守。白榆山的山主带着长老进入驿营,听完所有秘辛、看完战影玉简之后,几番商议,最终给出了另一个答案。
“我白榆山,不愿与伪天正面死战,也不愿再向伪天供奉香火。”山主声音苍老,带着无奈,“我山弟子大多善养灵植、医治伤病,不善杀伐。我们可以派遣医修,前往沉星渊,帮墟部救治伤员,也愿意把山内的疗伤灵草源源不断送来渊中。但是,不会派出修士上阵冲锋,不会参与对天道道域的攻伐。此战,我们取折中之道,以医道相助,不执杀伐。”
这便是第三种选择。不投青云,不全力加入墟部抗争,取一隅偏安,以力所能及的方式,站在伪天的对立面。
消息一一传回望渊台。
沈砚听完回报,轻轻点头:“三种抉择,便是中立宗门当下最真实的模样。清晏宗犹豫待议,玄水阁倾力相投,白榆山只以医道相助。没有孰高孰低,皆是他们权衡自身传承、门下众生之后做出的选择。”
苏晚轻轻翻看着方才送来的记录玉简:“玄水阁的水系大阵很有价值。江河地脉连通这片大地的原生本源,和我们的万心大阵结合,一旦伪天再次降临,我们可以借水脉之力放大地脉反噬,放大它权柄上的破绽。我稍后便去驿营,和玄水阁的阵师一同推演阵道相合之法。”
“白榆山送来的医修和灵草,也能缓解我们医坊的压力。”周禾开口,只是神色依旧审慎,“但也要留心。中立宗门选边,有真心,也有赌徒。清晏宗尚且摇摆,难保他们山门之内,有忠于伪天的长老暗中告密。青云那边,得知三大中立宗门前来渊外,绝不会坐视不理。”
话音未落,远处探子疾驰而来,躬身禀报:“尊主,青云大营有动静!青云掌教遣出三名长老,分赴清晏宗、玄水阁、白榆山的灵舟驻地处,想要私下约见三家宗主,以天道许诺、往昔盟约劝说他们重回顺天阵营!”
“来了。”沈砚眸光微冷,却不见怒意,“伪天与青云,最忌惮的便是中立势力倒向我们。他们必然会出手分化拉拢。”
“要不要我带人前去阻拦?”周禾按剑,沉声问道。
“不必。”沈砚摇头,“抉择是他们自己的。若是几句许诺、一番恐吓,便能让他们改变主意,那即便今日入了我方阵营,来日天罚一至,依旧会倒戈。只是吩咐驿营四周警戒修士,盯紧这三名青云长老,不许他们暗中施展控心、惑道之术强逼三家宗主。若是动用阴邪手段,直接出手拦下。”
周禾领命,转身离去安排防线。
苏晚望向驿营的方向,低声感慨:“千年中立,一朝选边。这一步踏出,南疆的格局,彻底变了。先前只有墟部独抗伪天,如今有隐世大能,又有大宗宗门相继站出来。人心的天平,已经一点点偏向真道。”
“只是别忘了。”沈砚看向沉沉天穹,那里依旧蛰伏着伪天冰冷的意志,“选择站在我们这边,就要一同承担伪天的怒火。它不会眼睁睁看着天下宗门接连脱离它的掌控。越多势力向渊而来,下一轮的天罚,便会越凶狠。”
驿营之中,青云长老已经和清晏宗主会面,言辞恳切,以万古天道轮回、灾劫恐吓,许诺若是重回顺天,伪天便赐下天道灵机,拓宽宗门修士的修行上限。另一边,玄水阁主凌川直接闭门不见,传话说立场已定,不必多言。白榆山山主温和回绝,只说山内只行医治,不再供奉天道香火,无意重回旧日秩序。
劝说、威逼、许诺轮番上演,在渊外驿营悄然展开另一轮无声博弈。
中立宗门的抉择,不是终点,只是大势浪潮里新的一环。有人坚定,有人迟疑,有人折中,世间人心百态,尽数在此显露。而沉星渊的力量,正伴随着这一次选边,慢慢汇聚,一点点积蓄着撬动万古天道的底气。
本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