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穹之上,灰白道域内部法理紊乱,裂痕如蛛网般蔓延开来。
伪天的权柄被沈砚一语戳破根基,又遭苏晚万心道力、周禾破道剑意轮番刺入破绽之处,那股碾压天地的无上威压,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衰减。漫天流转的天道杀纹不再如先前那般凌厉稳定,不少游离在外的灰白灵光凭空消散,再也无法凝聚成型,化作一缕缕虚无的道气散入长风之中。
伪天意志翻涌不休,怒意混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。它清楚,若是继续死战,任由这三人持续撬动自身权柄的漏洞,用不了多久,辛苦维系万古的天道秩序,便会从内里层层崩碎。
它可以倾泻本源杀伐,可每一次发力,都会让自身根植这片天地的嫁接权柄,被大地原生本源持续反噬。继续强攻,是两败俱伤的险局,它不愿在尚未准备周全之时,赌上自己万古窃来的根基。
“尔等不过借天地本源反噬之便,窥得一隅瑕隙,便以为可以颠覆万古秩序?”
冰冷道音自灰白天幕深处缓缓落下,不复之前急着绝杀的狂暴,多了几分沉敛的阴翳,“此方天地的轮回法则,早已刻入万灵神魂,根深蒂固。今日暂且收兵,尔等守得住一时,守不住一世。待到时机至,本座再临,届时天地再无半分真道火种留存。”
话音落,翻涌的灰白道域缓缓向内收拢,漫天悬荡的天道杀纹、紊乱的法理丝线,尽数向着天穹深处退去。那压得整片南疆山河都在震颤的天威,如同潮水一般,慢慢退离沉星渊上空。
伪天暂退了。
它没有溃败逃走,只是选择暂时收手,积蓄力量,等待下一轮更凶狠的反扑。
随着天威缓缓褪去,笼罩战场的死寂禁锢终于消散。
虚空之中,苏晚浑身一松,掌心墟道道印光芒黯淡,上面密密麻麻的裂痕又增多数道。她方才全程以自身道力牵引万心大阵,持续轰击天道权柄破绽,灵力透支到了极限,内伤不断叠加,方才全凭一股执念硬撑。紧绷的心神一松,身子猛地一晃,险些从高空坠落。
“苏晚!”
沈砚身形一闪,忍着道基的隐痛,掠至她身侧伸手扶住她的胳膊。青绿的真道微光缓缓渡入她体内,帮她稳住摇摇欲坠的道躯。
另一边,周禾拄着青锋长剑,剑尖深深刺入虚空,以此支撑自己快要脱力的身躯。他浑身衣衫早已被鲜血浸透,剑心受损,经脉多处崩裂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,带来刺骨的痛感。他望着伪天退去的天幕,指尖缓缓松开剑柄,长长吐出一口裹挟血腥味的浊气。
“退了。”周禾低声开口,声音沙哑,“只是暂退,不是溃败。”
沈砚微微颔首,目光望向下方的墟城与战场。
城下百万青云联军,此刻依旧伫立原地,只是之前跪拜天威的狂热已经褪去大半。许多弟子怔怔望着渐渐恢复清明的天空,方才伪天显露破绽、天威被真道撼动的一幕,深深烙印在他们心底。他们信奉了一辈子的天道无敌,早已在这一战之中,摇摇欲坠。
两翼观望的世家老祖们,彼此对视,沉默无言。
今日这一战,颠覆了他们对天道的固有认知。原来高高在上、执掌一切的伪天,权柄之中藏着万古破绽,人间的真道、人心、剑锋,竟真的可以伤到它的根本。不少世家心中的天平,已经悄悄向沉星渊墟部倾斜。
沈砚收回目光,沉声传令,声音借着残存的道韵传遍墟城每一处角落:“伪天暂收天威,大战未歇,只是获得喘息之机。全军收阵,退回墟营,闭关休整,清点伤亡,梳理此战得失。”
“是!”
墟城之内,万千修士、凡眷齐声应答。紧绷了许久的人心,稍稍松缓,却没有半分松懈的骄矜。所有人都明白,这短暂的安宁,是三人以重伤之躯拼死换来的,下一次天伐降临,只会更加凶险。
苏晚抬手,以残存的力量缓缓收拢万心大阵。
遍布四野、联结万千道心的青绿阵纹,一点点收回墟城地底,归于地脉深处。维持大阵运转的同心道力慢慢散去,可无数生灵心中种下的真道种子,不会随阵纹消散。
一行人缓缓落回墟城中心的高台之上。
高台四周,墟部的执事、医修早已等候在此。见到三人满身伤痕,气息衰败,连忙上前,捧出疗伤的道丹、灵泉,有条不紊地接应。
医修上前,小心翼翼为苏晚、周禾处理体表伤口,又以温和的疗伤道力,缓缓梳理他们受损的经脉。丹药入腹,温润的药力慢慢流淌,可道基、剑心之上的本源损伤,却不是寻常丹药能够快速修复的。
沈砚独自立于高台边缘,抬手轻抚自己的道基。
那一道被天道道剑劈出来的裂痕依旧清晰,每调动一丝真道之力,都能感受到隐隐的撕裂痛感。但他心中一片清明,方才对峙之中勘破的权柄破绽,在脑海之中反复推演,每一处细节都清晰无比。
“伪天的根基在外,依托强行嫁接的秩序,此方天地原生本源天生排斥它。”沈砚默默思索,“它发力越猛,反噬越强,这是它与生俱来的缺陷。可它掌控万古,积攒的本源力量浑厚浩瀚,一次反噬,不足以彻底瓦解它。我们需要时间,把这个破绽,化作可以持续攻伐的手段。”
不多时,负责战报的执事快步登上高台,捧着一卷竹简,神色凝重,躬身禀报:“沈砚尊主,苏晚掌印,周禾剑尊。方才一战清点完毕,墟部修士折损两百七十三人,重伤四百余人,不少守阵修士道心受损,短时间内无法再催动同心道力。城外驰援的流民护道队,也有不少伤亡。”
这个数字,比起百万规模的联军,看似不多,可每一个逝去的,都是愿意追随真道、不肯臣服伪天的同道。
沈砚接过竹简,目光缓缓扫过上面的名字,眼底掠过一丝沉痛。
“厚葬殉道同道,抚恤他们的家人。凡眷的安置,依旧按照旧规,由各坊主事负责,不可让他们流离失所。重伤修士送入渊底静修室,引地脉灵气温养,优先保全道心。”
“属下记下了。”执事躬身领命,退下安排事宜。
苏晚坐在一旁的石榻上,一边调息,一边翻开另外一卷记录战场变化的玉简,指尖轻轻划过玉简上刻录的道纹轨迹。
“方才伪天退却之前,我留意到一件事。”苏晚缓缓开口,“它虽然忌惮天地本源反噬,可它的力量来源,除了自身本源,还有众生顺天而生的信仰之力。青云联军亿万年来不断跪拜、信奉、顺从,源源不断给它供给力量。只要还有人死心塌地敬奉它,它的力量就不会枯竭。”
周禾靠着石柱,擦拭着剑身之上残留的灰白天道法理痕迹,闻言缓缓点头:“所以,单纯以力攻伐,只能伤它,不能根除。只要世间还有人执念顺天,它便可以不断汲取信仰,卷土重来。”
这便是最难的一关。
他们找到了伪天权柄的破绽,可只要万古沉淀下来的顺天信仰还在,伪天就拥有源源不断的补给。杀戮可以击退天威,却无法斩灭人心之中根深蒂固的执念。
沈砚沉默片刻,望向远处,望向青云联军驻扎的连绵营寨。
“所以,休整不只是疗伤。”他缓缓说道,“这段时间,我们要做两件事。第一,稳固自身,修复道躯,打磨真道法门,炼制可以顺着权柄破绽发力的道器;第二,继续传道,把今日战场之上发生的一切,传到联军之中,传到四方世家,传到天下每一个角落。让所有人都知晓,天道并非圆满无敌,伪天只是窃道的外来者。”
瓦解信仰,和打磨战力,同等重要。
这时,又有探子来报,青云联军大营之中,气氛混乱。青云掌教已经下令,全军就地扎营,暂时不发起进攻,同时传令各峰长老,约束门下弟子,禁止私下议论今日天威受挫之事,强行压制军中动摇的人心。
“强行压制,堵得住口舌,堵不住心中疑惑。”苏晚淡淡一语,“疑惑一旦生根,早晚有破土而出的一天。”
墟营之内,秩序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。
医修往来奔走,救治伤员;工匠去往阵眼位置,修补大战之中受损的墟城阵纹;传道的修士分批去往城内各个坊区,也有小队悄悄出城,借着夜色,将今日一战的真相,散播到联军外围、周边村镇。
夕阳缓缓下沉,落日余晖洒在沉星渊的山峦之上,冲淡了方才大战的肃杀血腥。
喧嚣过后,墟城归于安静,却没有半分松懈。所有人都清楚,这只是短暂的休憩,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空隙。伪天不会就此善罢甘休,下一次降临的天伐,必然会是倾尽手段的狠厉反扑。
沈砚、苏晚、周禾三人并肩立于高台之上,一同望向渐渐沉落的落日。
“趁这段休整时日,我们好好梳理此战得失,把伪天权柄的破绽,推演至极致。”沈砚轻声道。
苏晚合上手中玉简,目光坚定:“我会重新推演万心大阵,调整阵道,让大阵的力量,日后可以精准对准天道破绽,不再白白消耗力量硬扛天威。”
周禾握紧长剑,眼底战意沉淀:“我会打磨剑意,专门淬炼破虚妄、斩嫁接秩序的剑招,待到它再次降临,我这一剑,刺得更深。”
三人定下方向,墟营休整,蓄势待发。
暂时的休战,不是终点,而是新一轮博弈的开端。
本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