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里云天之上,一道笔光垂落人间。
彼时白芦镇静谧如常,暮色垂落街巷,炊烟袅袅盘旋。花婆婆正俯身桌前,手把手教七个垂髫徒弟,落笔写那一个重逾千钧的字——冤。
天光骤然失色。
不是晨昏交替的昏暗,是死寂的惨白,自九天之巅轰然倾覆。那道天外笔光细如发丝,却承载着天道裁决的万钧重量,沉沉压落小镇上空,整片天地都被这一缕仙光锁死,凝滞不动。
落碑之地,镇口还名碑。
“护碑——!!”
花婆婆嘶哑的嘶吼骤然撕裂暮色,震碎满城宁静。
老妪不假思索,身躯直直扑向冰凉碑身,三根镇世验签出手如电,狠狠钉入碑前冻土,牢牢锁住碑根气运。
冤。
病。
该。
三道签纹入地三尺,震颤不止。
七个懵懂孩童先是一瞬怔愣,随即尽数回过神来。最大的孩子率先扑上前,瘦小的身躯挡在碑前,余下六人紧随其后。七道单薄身影并肩而立,像七只誓死护巢的幼雀,以凡躯血肉,直面九天裁决的灭顶仙光。
全镇百姓闻声尽数奔出家门。
无人哭喊,无人逃窜。
王阿四攥紧耕田扁担,横举过头顶;李秀娘俯身抱住厚重磨盘,死死抵住身前;周满仓扛起老旧门板,躬身挡向天光。
苍生不懂逆天抗仙的大道,不懂天外天道的冷酷。
他们只懂一件最质朴的事——有人为万民争名,万民便为其人守根。
以家中最重之物,挡天上最冷之罚。
轰然一瞬,笔光落降。
预想中碎碑除名、荡平一切的毁灭威能,并未降临。
那道杀伐万千的天外笔芒,在距石碑三丈之地,骤然僵滞、剧烈震颤。
似有一只跨越万里山河的手,死死拽住笔尖,截断天道除名的判决。
京城,还名台。
陆惊鹊单掌紧握燃得炽烈的长安灯芯,滚烫火光顺着指骨蔓延,燎得掌心赤红灼热。另一手并指成笔,死死抵住眉心无相镜窍。
九道道影齐齐燎原!
名、戏、价、水、井、脸、蛊、台、灯!
九种人间道韵尽数迸发,顺着血脉奔涌掌心,汇入通天灯火。冲天火光撕裂云海,与万里之外的天外笔光遥遥对峙、死死抗衡。
风声穿空,灯火轰鸣。
她抬眸望穿云天,一字一句,沉如落石,震彻万里山河:
“我的名,我半生跌宕、半生孤勇,尚未走完。”
“天道未许,仙神未允——”
“轮不到天外落笔,替我收场。”
白芦镇碑前,僵持的笔光剧烈抖动,寸寸后撤,步步败退。
死死压落的天威,被人间灯火,硬生生顶了回去。
碑前风雪里,花婆婆骤然笑开,满脸褶皱舒展,缺牙的笑意坦荡又滚烫,朝着京城遥遥拱手。
“丫头,你看!”
“万民之学,根植人心,风刮不散,天打不灭!”
话音未落,崩碎之声骤起。
僵持良久的天外笔光轰然炸裂,漫天冷白雪色光屑倾覆坠落,如雪崩般横扫四方。
最靠前护碑的花婆婆,首当其冲,被狂暴光浪狠狠掀飞。
佝偻苍老的身躯轻如枯柴,直直摔落丈外雪地。
“师父——!!”
七个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嚎炸开,响彻整座白芦镇。
京城还名台,对峙落幕。
陆惊鹊缓缓收势,指尖被万年灯芯燎得焦黑发烫,虎口震颤不休。她未有半分迟疑,即刻回身排布登天局阵。
“石敢当,借你还名钟,镇天地气运。”
铁匠抬手一抛,古朴大钟破空而至,悬于穹顶之下,沉沉镇住四方天地。
“温卷雪,展卷格目,诵读万民名讳,铺路引气。”
书生振袖铺开长卷,清朗诵读之声徐徐而起,贯连天地。
“蛊母,布万蛊通路,架天地桥梁。”
红衣女人指尖轻扬,七只白玉蛊凌空列阵,万千蛊虫衔光串联,织就一条璀璨蛊光长路。
陆惊鹊目光落向身侧老者,嗓音笃定:“老鼓吏,起鼓。”
“登闻九响,开门,开路。”
老鼓吏举起陪伴半生的鼓槌,眉眼温和释然。
“丫头,人间路已铺就,登天途今日大开。”
“去吧。”
九重鼓声次第炸响,声声震彻京华,穿透云海九霄。
燃烧的长安灯芯顺着鼓韵冲天而起,炽烈火光在陆惊鹊脚下层层铺展,化作一条直通天外倒悬海的烈焰长路。
登天在即,她眸光一转。
冲天火光骤然折返,破开云海山河,先一步落回——
白芦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