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门弟子的任务栏换了新花样。
那天早上袁寞照常去执事堂门口看当日的工分活儿,发现木牌上钉了张新纸,上头写着“情报类任务试行办法”。底下密密麻麻列了一堆条目:搜集某地灵材出产情报、查探某地妖兽巢穴位置、摸底某地散修聚落情况、盯梢某可疑人物行踪……每样后头标着工分和灵石,比拔草帮厨高出一大截。
赵小乙凑过来念了一遍,眼睛亮了:“盯梢三天给二十块灵石?拔草一天才五个铜板!”
钱多多在后头推了推他俩:“别挤别挤,我看看。哎这个‘摸清某地灵脉走势’给五十块灵石?这比抢钱还快啊。”
孙壮闷声说了句:“你看后头括号里写的什么。”
袁寞定睛一看,每样任务后头都拿小字加了备注:需自备隐匿符或伪装术,需具备基础追踪能力,需自行判断风险等级,宗门不提供保护措施。最底下还有一行加粗的:情报任务属高危工种,外门弟子首次接取须由执事弟子评估能力,不合格者不批。
“这不废话嘛。”赵小乙把手缩回来,“咱外门弟子哪来的隐匿符,哪来的追踪能力?”
“所以说是试行。”钱多多抱着胳膊,“我表哥说最近各大宗门都在搞情报任务,抢得厉害。以前这种活儿都是内门弟子或者专门的情报堂干,现在宗门多了,互相之间都想摸对方的底,情报就不够用了。不够用怎么办?往下放呗,外门弟子也拉进来干。”
袁寞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心里琢磨着这事。各大宗门抢情报他听说过,藏经阁一楼那本宗门概览册子里夹了几张旧邸报,上头写过某年太虚剑派和丹霞谷因为一个灵矿的归属打了一架,打完了才发现两边的情报都错了,那灵矿压根不在争议地界。自那以后各家宗门都开始往情报上使劲,青崖宗也养了个情报堂,归执事堂管,堂里拢共十来个人,跑不过来。
当天下午执事堂门口围了一堆外门弟子,都在议论这个试行办法。执事弟子搬了张桌子坐在门口,手边搁着一摞册子,谁来问就发一本。袁寞挤进去领了一本,蹲在墙根底下翻了翻。册子里头写得很细:接任务前先看风险等级,丙级以下的外门弟子可以接,乙级的得练气后期,甲级的压根不对外门开放。丙级任务大多是蹲点盯梢、跑腿传话、摸底填表这类活儿,不用打架,但得机灵,不能被人发现。
赵小乙蹲在旁边翻自己那本,翻到第三页停住了:“寞哥你看这个——‘查探青州境内散修聚落分布,标注人数、修为、主要营生。任务区域:石桥镇周边五十里。工分八十,灵石十五。’石桥镇!那不是你老家吗?”
袁寞把册子接过去看了一眼。石桥镇周边五十里,他熟得不能再熟了。哪个村有几户人家、哪条沟里有散修窝着、哪座山头有野路可以绕,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。
“这个我能接。”袁寞把册子合上,“丙级,练气初期就能干。”
“我也接!”赵小乙蹦起来,“我跟你一块去。”
钱多多和孙壮也凑过来看。钱多多翻了翻自己的册子,指了个任务:“我接这个,‘摸底青州城内灵材铺子分布及货源’,在城里跑,不用进山。”孙壮翻了半天,指了个“盯梢某可疑散修三日”的活儿:“这个要练气中期,我刚好够。”
四个人拿着册子去执事堂门口排队。执事弟子挨个问了话,看了看修为,给袁寞和赵小乙批了石桥镇那个活儿,给钱多多批了灵材铺子的活儿,孙壮那个盯梢的得再核一下,让他明天再来。
第二天一早袁寞和赵小乙领了任务牌和两块灵石当路费,收拾了包袱往石桥镇走。走到半道上赵小乙忽然想起什么:“寞哥,咱俩走了,剑法谁教?”
“熠洛九仙师最近带内门弟子呢,顾不上咱。清虚真人说了,让咱自己练,回来抽查。”袁寞把木剑从腰里抽出来挥了两下,“正好这趟回去路上没事干,边赶路边练。”
俩人走了两天到石桥镇地界。袁寞在镇口老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,半年没回来,镇上没怎么变。卖豆腐的老周头还在原处摆摊,赵寡妇的馒头铺换了块新招牌,李拐子蹲在街边抽旱烟,看见袁寞愣了一下:“寞子?你咋回来了?你叔说你上青崖宗去了。”
“回来办点事。”袁寞从包袱里摸出两块灵石搁在茶摊桌上,“叔呢?”
“后头院里晒茶叶呢。”李拐子往院里努了努嘴,又瞅了瞅袁寞身上那件青袍,“哎哟,外门弟子了?混出息了?”
袁寞跟他扯了两句就往后院走。叔父袁大福正蹲在院里翻晒茶叶,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,手里笸箩差点扣地上:“你怎么回来了?”
“接了个任务,顺便回来看看您。”袁寞在院里石凳上坐下来,把包袱搁桌上,从里头摸出从万傀宗那边带回来的桂花糕——走之前周师兄塞给他的,说是翌潇仙师来信时顺道捎的——搁到叔父跟前,“尝尝,外头的点心。”
叔父拿了一块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点了点头:“还行。你那个任务什么任务?”
“摸清楚石桥镇周边五十里散修聚落的分布,哪村有几户散修、什么修为、靠什么营生。”
叔父想了想,把笸箩搁下来,蹲在院里拿树枝在地上画:“镇东头李家坳有两户,一个练气中期的姓周,帮人看风水看坟地,一个练气初期的姓吴,采药卖药。镇西头河湾村有一户,筑基初期的老修士,姓孙,以前在哪个宗门当过外门执事,后来退了,现在在村里教小孩认字。镇北边山神庙后头住着个散修,练气后期的,脾气怪,跟镇上人不来往,靠打猎换粮食。镇南边……”
袁寞赶紧摸出纸笔来记。叔父画了一通说了一通,末了拿树枝戳了戳地:“这些是我知道的。还有不知道的,你得自己跑。”
“行。”袁寞把纸折好揣怀里。
接下来三天袁寞和赵小乙分头跑。袁寞跑镇东和镇北,赵小乙跑镇西和镇南。跑了两天把册子填得七七八八,第三天晌午俩人在镇口碰头对账。赵小乙那边跑得也顺,河湾村那个姓孙的老修士还留他喝了碗茶,问东问西的,赵小乙差点露馅,硬是拿“我是过路的货郎”糊弄过去了。
“货郎?你哪点像货郎?”袁寞笑他。
“我背了个包袱嘛。”赵小乙理直气壮,“再说我又没穿青袍,我把外袍脱了穿里头的旧短褂,跟货郎差不多。”
俩人对着册子核了半天,基本齐了。只剩镇北山神庙后头那个练气后期的怪散修袁寞还没摸清楚。他那天摸到山神庙后头,远远看见一间石头垒的小屋,屋前晾着几张兽皮,门口坐了个灰袍老头正拿刀剥兔子皮。袁寞没敢靠近,在远处林子里蹲了半个时辰,记了记方位和作息,回来了。
“那个练气后期的,我再蹲一天。”袁寞把册子合上,“明天我再去一趟,摸清楚他几天出一次门、往哪个方向走。”
赵小乙点头:“那我先回镇上把剩下那几个村的数核一核。咱后天往回走?”
“后天。”
第二天一早袁寞一个人摸到山神庙后头。这回他没蹲林子里,换了个位置,蹲在小屋东边一片矮坡后头,从草缝里往外看。蹲了约莫一个时辰,那灰袍老头果然出门了,背了个竹篓往北边林子里走,脚步轻快,不像普通老头。袁寞跟了一段路,记下他往北走了多远、在哪拐弯、什么时候回的屋。
跟到第三天晌午,袁寞蹲在矮坡后头啃干饼,忽然听见小屋那边有动静。他探头一看,来了两个人。一个穿青白短打,腰里别着剑,另一个穿灰扑扑的袍子,背着个包袱。俩人走到小屋门口敲了敲门,灰袍老头开了门,仨人进屋说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,那俩人就走了。
袁寞盯着那俩人的背影看了半天。穿青白短打那个腰里的剑他认得——剑鞘上刻着三道竖纹,那是太虚剑派外门弟子的制式佩剑。太虚剑派的人跑石桥镇来摸散修的底?
他赶紧把这事记在册子上,又多蹲了半个时辰,等那灰袍老头出门打水时凑上去搭了两句话。老头脾气怪归怪,搭话倒是搭了,问一句答半句,袁寞套出他姓周,以前在太虚剑派当过外门执事,退了之后在这山神庙后头住了十来年。
“您以前太虚剑派的?”袁寞装作随口问。
“嗯。退了。”老头把水桶拎起来,“太虚剑派这几年又往外扩,到处摸散修的底,想把人都拢过去。前儿还来了俩人劝我回去,说什么‘宗门念旧,老执事回来养老也行’。我养老在哪养不是养,跑他们那儿听人使唤?”
袁寞记下了。回去跟赵小乙一对,赵小乙那边也摸了条差不多的——河湾村那个姓孙的老修士说丹霞谷前阵子也来人问过他回不回去。俩人对了一下眼神,都觉得这事有点意思。各大宗门往青州伸手,石桥镇这巴掌大的地方都有人来抢散修。
袁寞把册子填完,跟赵小乙往回走。路上赵小乙说:“寞哥,你说咱这任务报上去,宗门会不会当回事?”
“不知道。”袁寞把册子揣怀里,“反正咱填了交了,宗门爱看不看。”
俩人走了两天回到青崖宗,把册子交到执事堂。执事弟子翻了翻,抬头看了袁寞一眼:“你摸到太虚剑派也派人去石桥镇了?”
“摸到了。”
执事弟子拿笔在册子上画了个圈:“行。这个情报重要,我给你加十个工分。”他顿了顿,“下回再有这种任务你还接不接?”
袁寞想了想:“接。比拔草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