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所里的当夜,我把两样东西摆在了一起。一样是三张抄件,头一遍的抄件,从字帖里出来又躺进了小本子。一样是我今天抄的原件,三页,抄在白纸上,连老董那页上圈圈套圈圈的笔画我都描了个大概。值班室的灯拉到最亮,二十五支光的灯泡,亮得发白,这盏平时舍不得使这么亮。两样东西并排搁在桌上,中间空出一拳宽的地方。
我先把抄件的头一页跟原件的头一页对。抄件头一行,二十五。原件头一行,也是二十五。抄件上电话那一行,没有。原件上有,就在倒数第二行,字大了一圈。我对着两行字看了半天,看清了它们的关系。念的人那天念的,是抄件上的话,二十五,接报,到场。电话那一行,念的人没念。不是念漏了,是我从二十五抄起的时候,电话已经念完了,或者压根就不兴念,说不上来是哪种。我拿指头把两行字各点着数了一遍,数了两遍,行数一样长。
我又把抄件第三页跟原件第三页对。抄件上写的是,以上情况属实。原件上写的是,我没见过他。落款,签名,手印。这三样抄件上都没有。抄件是让抄给卷里充数的,签名手印这些活人的痕迹,抄件上不兴有。可原件上得有,没有就不算数。我把原件上那枚指印看了半天,螺纹一圈一圈的,按得很正。按这个手印的人,那天就在那间屋里,站在谁的桌子跟前。
两页纸对完,我把它们分开,一边一摞。然后我在值班室里坐了差不多半个钟头,摸出火柴点了一根烟。抽完了,把烟头按灭在炉盖上,我拿起笔,在小本子上画了一张图。画图的笔是抄卷用的那支,笔尖磨秃了,画出来的线一头粗一头细。图的左边画一个格子,写上卷。卷里是第二遍,二十六,没见过,特此证明,无人值班。图的右边画一个格子,写上原件。原件里是头一遍,二十五,电话,我没见过他,以上情况属实。两个格子中间画一道箭头,箭头上头我写了三个字,重抄的。箭头底下我又写了三个字,谁让抄的。
写完这三个字,我把笔搁下了。
谁让抄的。这话从九三年起在我心里搁了十四年,一直是个闷葫芦,闷了十四年,不知道要闷到哪一天。那天下午陈怀山站在我桌跟前,手里拿着三页记录纸,说字太潦草,上头要查档案,重抄一份。我抄了。抄完他说字不行,让我再抄。我又抄了。第二遍他收走了。第二天,前头那三页原稿,他收走了。前后这么几句话,十几年了,我一笔一笔在心里描,描不出第二个说法。描出来的都是那几句话,一个字不多,一个字不少。让抄的人是他,收走的人也是他。至于他后头还有没有人,他从来没露过一个字,反正我没听着过。
我把图折了,夹回本子。炉子上的水开了,我灌了暖壶,拿搪瓷缸倒了半缸,焐着手。灌水的时候我想起老董。老董那天夜里在货栈守着,电话响了,他接的,接完把话带给程有亮,程有亮出的门。第二天早上老董去所里报案,擂的门,帽子都没戴,腊月里,手冻得通红。他跟李广田说了电话的事,李广田脚步停了停,问他谁接的。他说我接的。就为这一句,后来第八页上那行话,刮得干干净净。老董自己写的那页原始记录,倒把什么都记着。人这个东西有意思,嘴上说给公家的话,一句一句都顺着别人刮的方向去,自己留在纸上的,一句没漏。大概人给自己留的那一份,才是真话。
夜里两点多,外头起风了,窗户纸噗噗地响,风把锅炉房的烟囱吹得呜呜的,呜一阵,停一阵。我把炉门关小了些,披上棉袄,去院里转了一圈。院里黑,锅炉房那边静静的,刘老头睡下了。档案室的窗户黑着,锁着我兜里那把新钥匙开的那个锁。我站在院里,把手拢在袖子里,站了一袋烟的工夫。风从西北来,我记得老韩说过,风从西北来,明儿准晴。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年轻,觉得这就是句闲话。现在我把这句话在心里过,过的不是天气。风刮到什么时候停,不好说,有的事情也是一样。
第二天我照常上班。天阴着,阴得不沉,不像要下雪的样子。上午拿算盘核底数表的尾,核完了数目对上,下午把核过的数誊了一页,准备礼拜五报县里。誊的时候我又把九三年那一格看了两遍。三百三十一,非正常死亡,二十三页,永久。永久两个字我在心里念了念,念着念着,笔画一个一个都出来了。这本卷要永远躺在柜子里,躺在格子里,躺到纸脆了,躺到谁都懒得翻它。纸脆了是什么样我见过,九六年卷里有一页,边上一碰掉渣,后来我拿棉线给它锁了边。可它前头有个后门,后门后头有个缓销的格子,格子里搁着它的另一副样子。另一副样子我见过了。
字都齐。
礼拜五报了数。小赵收了,本子拿皮筋箍着,翻页先撸一下皮筋。她说没问题,录进去就行。她又说,李主任没走的时候,你们镇上报的数,她都要亲自过一遍,一格格勾。她说这话没别的意思,就是随口一说。我嗯了一声。
回所的路上我买了两把新扫帚,一把给锅炉房,一把给档案室,竹子的,扎得密,还没开过刃口,开春清库,先用得上。到家我把小本子拿出来,把那三行字又看了一遍。卷,原件,箭头,谁让抄的。看完我把本子合上,塞回抽屉,压在报表底下。抽屉推上的时候卡了一下,跟往常一样,推两下才严实。我把手搁在桌沿上坐了一会儿,天黑了,院里的灯亮起来,是刘老头在锅炉房那边接的闸。我听着外头他那咳嗽,一声一声的,忽然觉得这个院子这样待下去也行。有些事不用急着走下一步。纸在柜子里搁了十四年没坏,多搁一冬,坏不了。
多搁一冬,坏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