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拜一早班车到县上,八点来钟。我先去局里交底数表。收表的是个年轻人,桌上摆着台电脑,键盘敲得噼里啪啦的,桌上还摊着一包没吃完的桃酥。他接了表翻了翻,说这个数怎么跟去年的对不上。我说去年报的是五百四十六,今年五百八十四,一年新入柜三十八本。他说那你得写个说明。我拿他桌上的纸写了三行字,说明一下,他收了,说回头录进去。我说录入的活急不急,明年清库要用。他说急什么,开了春才清呢,你们镇上先自清,县里抽查。我说晓得了。
晓得了就说晓得了,多说一个字都是麻烦。
办完了表,我去找档案的事。局里办公室在二楼,我上楼的时候数了数台阶,二十六级,跟当年一样。办公室里坐着个年轻的姑娘,戴眼镜,桌上压着一块玻璃板,玻璃板底下夹着一张课程表似的东西。她自我介绍,说姓赵,局里的文书,让我叫她小赵就行。我说了来意,查历年的档案销毁登记,核一下底数。她记在本子上,说要办查档手续,一要介绍信,二要填一张利用登记表,三是得领导签个字。我说人都带了。她笑了,说你这个同志挺熟练。我说办过几回。
她把登记表推过来。表上一栏一栏的,利用人姓名、单位、利用目的、查阅范围。我填到利用目的那一栏,笔停了一下。填什么,核销毁簿三个字太直,直了人家要问。我写的是,核对历年档案底数,含销毁登记。写完自己看了一遍,觉得还行。查阅范围一栏,我写九〇年至〇一年。本来只想查九三年,可范围太窄了反而扎眼,宽一点,就落在底数核对里头了。
小赵把表收了,说签字得等,刘局长上午在县里开会,下午回来,你明天来取。我说好。她又想起什么,说李主任走了以后,档案室的钥匙在我这儿,一直没动过,你要是明天要用,我给你开。我说明天再说。
手续办完了,天还早。我在县城里转了转。供销社还开着,门脸上的字换成了新的,里头还是那些柜台,玻璃柜台擦得亮,柜台后头坐着的换成了个小媳妇,嗑着瓜子,瓜子皮吐在脚边一个纸箱里。我买了一条烟,两包火柴,火柴是给值班室备的,值班室那盒受了潮。街上的人比当年多了,自行车还是多,摩托车也有了,突突地过去,扬一层土。百货门市部门口挂着喇叭,喇叭里放着处理库存的消息,一件的确良衬衫十二块,处理到五块。我站着听了一阵,没买。我用不着衬衫,我用得着的,是那年冬天那几页纸的下落,这个五块钱买不来。出门的时候路过县医院,我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。三楼那排窗户我认得,窗户关着,窗帘拉着。人走了一个多礼拜了,那扇窗户后头如今躺着谁,不知道。
中午在局里食堂吃的饭。食堂变了样,窗口外头装了个刷卡的家伙什,人人脖子上挂着个小牌牌。管食堂的师傅还认得我,说哟,老周,所里来的。他给我多打了一勺肉,多舀了半勺白菜炖宽粉。吃饭的时候他坐我对面,说李主任走了以后,档案室那屋一直锁着,钥匙在小赵那儿,局里说等清库的时候再动。我说那屋里的东西都在。他说都在,反正谁也不敢动,那是全县的老底子。
下午没事,我在招待所开了个铺。八块一夜,房间朝北,床头柜上一把暖壶,两个缸子,缸子边上有茶垢,一只缺了口。窗户对着的墙根底下,堆着一垛白菜,上头盖了草苫子。床底下塞着一双别人的拖鞋,不知道是谁落下的,我没动它。同屋住着个跑供销的,晚上打呼噜,打得跟拉风箱似的,有时候停一停,停得人心慌,再打起来。我睡不着,爬起来在窗口站了一会儿。县城的晚上没什么灯,就十字路口那儿亮一片。我想起五月里来的时候,也是这个招待所,那会儿她在档案室里捆卷。一晃,前后半年。半年里头哪一天算个头,说不上来。
隔了一宿,第二天上午去取手续。小赵把登记表和介绍信递给我,上头签了字,盖了章。她说刘局长签的时候问了一句,核底数怎么核到销毁登记上去了。我说你怎么答的。她说我说了实话呀,我说镇上周同志办事细,底数表里有一格就是销毁数,他要看原簿。她说局长哦了一声,签了。她说这话的时候挺得意,帮人圆话圆得好,跟立了功似的,大概当文书的都这样,把一句圆话说周全了,就当办成一件大事。我说多谢。
她又说,档案室的钥匙在我抽屉里,你要现在去,我给你开。
我说现在就去。
档案室在南边那排平房,她拿着钥匙走在头里,走得很郑重,两个手都用了,一只拿钥匙一只拿手电。到了门口,她开锁,开了两下没开开,锁涩,大概是久没人开的缘故,她回身借了支铅笔,拿铅笔芯在锁眼里蹭了蹭,再开,开了。她推开门,陈灰的味冲出来,她打了个喷嚏,说,得先通通风,你等会儿。
屋里还是那个屋。三面铁柜,柜号是毛笔写的,是她头三年编的。窗台上那盆仙人掌死了,剩一个盆,盆沿上掉瓷的地方还掉着。她桌上的东西没动,台历停在十月,十月那一页上画了一个圈,圈画得不圆,一笔勾成的。搪瓷缸还在桌上,缸沿磕掉的那块瓷还在。墙角的炉子还在,炉盘上搁着一把铁壶,壶里干着。东西都在原来的地方,不知道是谁收拾的,还是压根就没人进来动过。小赵把窗户推开一条缝,说晾一晾,你先看吧,我两点再来锁门。
我说好。她走了,屋里剩我一个。我在她桌前站了一会儿,没坐。然后我开了底柜。销毁簿一年一本,牛皮纸皮,摆在最底下一层,一年一摞,摞了三十年。
我抽出九三年那本。
牛皮纸的皮,边角磨圆了,三十年的账,一本压着一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