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脚架的金属卡扣啪地一声锁死。

　　游鹏把单反调成录像模式，镜头直勾勾地怼在石桌正中央：“焦对好了，拍什么？”

　　我没有立刻回答，伸手把那盘早就结了白油花的酸辣鱼推到一边，腾出桌面。

　　石桌上只剩下三样东西：两截断掉的竹制水烟筒、今天早上花衬衫来抢夺的营业执照原件，还有林星前天从刀哥店里买回来的那块“正宗板蓝根桌布”。

　　“林星，去染坊拿块咱们自己染的土布边角料，再端一盆清水，拿个打火机过来。”我敲了敲桌面。

　　“好嘞！”林星抹了把脸上的泪印子，转身往偏房跑。

　　舒秋月歪着头，两条包裹在牛仔裤里的细腿晃荡了一下：“大叔，你这是要当众搞化学实验啊？楚然直播间现在那十万号人可都在兴头上，你看热闹不嫌事大？”

　　“在情绪最高点迎头浇一盆冷水，这盆水才最刺骨。”

　　我从烟盒里磕出一根烟，夹在指缝里转了半圈：“楚然和刀哥不是口口声声说他们卖的是传家宝，骂我们是二道贩子吗？网上那群跟风的网友，百分之九十根本分不清什么是草木染，什么是活性化学染，跟他们讲情怀没用，得让他们看到自己掏的九十九块钱，买回去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。”

　　“诛心啊，”舒秋月啧了一声，嘴角往上翘了翘，“不过我喜欢，需要本姑娘友情出镜当个手模吗？按秒收费，给你打八折。”

　　“不用，你手太白，不像干活的。”

　　我话音刚落，堂屋的雕花推开了一条缝。

　　杨晓雪端着个搪瓷盆走出来，盆里盛着半盆井水，手里还攥着块巴掌大的蓝布头和一只塑料打火机。

　　林星跟在她后头，怀里抱着笔记本电脑。

　　“泽海哥，阿奶睡下了，我听林星说你要用布，就顺手带出来了，”杨晓雪把搪瓷盆放在石桌上，她低着头，两只常年泡在染缸里的手扶在盆沿上，“我的手行吗？”

　　“最合适不过，”我指了指石桌，“游鹏，只拍桌面和手，不要收人声，把水声和火苗烧布的声音收清楚。”

　　游鹏比了个手势，按下了录制键。

　　我站在镜头外，用手指了指那两截断掉的水烟筒，对杨晓雪做口型。

　　杨晓雪深吸一口气，伸出那双布满细小裂口和蓝斑的手，先把断掉的水烟筒推到画面左上角，接着将那张盖着红章、经营者写着“杨月华”三个字的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平铺在桌上，发证日期那一栏，清清楚楚印着一九九八年。

　　紧接着，她拿起刀哥直播间同款的那块桌布，撕下一角，又拿起望海小院的老土布，同时塞进了搪瓷盆的井水里。

　　双手下压，揉搓。

　　小院里安静得只剩下搓洗布料的水声。

　　不到十秒钟，刀哥那块布周围的水面迅速泛起一层刺眼的蓝紫色泡沫，整盆水变得浑浊发黑，一股劣质硫化染料的刺鼻酸味顺着夜风飘散开来。

　　杨晓雪把两块湿布捞出来，拧干，再从口袋里摸出塑料打火机。

　　火苗窜起，凑近望海的老土布一角。

　　纯棉的植物染布料被火苗舔舐，慢悠悠地焦黄卷曲，飘出一股淡淡的草木灰和艾草香，手指一捻，全成了细腻的灰烬。

　　火苗移向刀哥的那块布。

　　布角遇火的瞬间猛地往里缩成一团，冒出一股滚滚的黑烟，刺鼻的塑料烧焦味呛得人直犯恶心。

　　火灭之后，布角凝结成了一个硬邦邦的黑色塑料疙瘩，杨晓雪用指甲抠了两下，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。

　　最后，我伸出手，把一张打印出来的A4纸重重拍在那个黑色塑料疙瘩旁边。

　　那是大理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受案回执单空白预约表，以及屏幕上“150,468.00”成交额的实时公证录屏截图。

　　“停。”我开口。

　　游鹏按下停止键，拔出内存卡，递给旁边的林星。

　　“林星，不用配乐，不用加花字，把今天早上花衬衫抢执照的完整监控、下午黄毛砸臭鸡蛋的原片，还有楚然直播间造谣的录屏，按时间线接在这段视频后面。”

　　我看着林星把内存卡插进电脑，继续道：“文案只写一句话，九十九块的化纤毒布，洗不白四十年老手艺的清白；十五万零四百六十八元的涉案金额，咱们经侦支队见。发出去，同时艾特大理文旅、大理市场监管和公安官微。”

　　“明白！我手速快，五分钟搞定！”

　　杨晓雪默默把桌上的水盆端起来，看了一眼那截断掉的水烟筒，轻声说：“泽海哥，我去把水倒了，再去看看阿奶。”

　　“去吧。”

　　等杨晓雪端着盆走进偏房，林星也抱着电脑缩到走廊灯下疯狂剪辑，石桌旁就剩下了我和舒秋月。

　　夜已经很深了，苍山方向刮过来的风带着一股子透骨的凉意。

　　舒秋月把两条胳膊缩进米色卫衣的袖管里，双手插在胸前，下巴搁在膝盖上，仰着脸看我。

　　“看什么？”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，低头去摸烟盒里的打火机。

　　“看你帅啊，大叔。”

　　舒秋月笑嘻嘻地晃了晃脑袋，丸子头上的碎发跟着乱颤：“刚才拍桌子那一下，啧，妥妥的商战大男主，早这么硬气不就好了，非得天天揣着明白装糊涂，跟个受气包似的。”

　　我没理她的茬，拢着手掌啪地打着火，刚要把烟凑过去，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微凉的手，两根手指一夹，直接把我嘴里的烟给抽走了。

　　“干嘛？”我皱眉。

　　“手心还扎着竹刺呢，抽什么烟，不怕伤口发炎啊？”

　　舒秋月把我的烟随手扔进石桌上的空茶杯里，紧接着顺势往我这边一探身，两只手不由分说地抓住我的右手，硬生生把我的手掌掰开，摊平在她的膝盖上。

　　她的掌心正中央，刚才被水烟筒竹刺扎出来的地方已经凝了一块暗红的血痂。

　　“你看你，跟谁赌气呢这是，”舒秋月低着头，从卫衣口袋里摸出一包湿纸巾，抽出一张，动作极轻地擦掉我掌心周围的灰尘，“阿奶都没怪你，你倒好，自己给自己上刑，大叔，你是不是有什么自虐倾向啊？”

　　我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：“一点小伤，不用管。”

　　“别动！”

　　她手腕猛地使劲，十根手指死死扣住我的手掌边缘，抬起眼皮狠狠瞪了我一眼。

　　“我是你的贴身监护人，收了你五万块钱医疗费的，少根汗毛我都得负全责，老实待着，不然我现在就扯着嗓子喊你非礼我，把阿奶再喊出来。”

　　我动作一僵，硬生生止住了往后抽的力道。

　　舒秋月哼了一声，低下头，捏着我的手指往灯光底下凑了凑。

　　她呼吸很轻，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喷在我的手腕内侧。

　　她用大拇指和食指的指甲盖，极其精准地卡住那根扎进皮肉里的细竹刺，轻轻一拔，再拿湿纸巾按住冒出来的血珠。

　　“疼吗？”她低着头问，声音软乎乎的。

　　“不疼。”我嗓子有点发紧，视线落在她单薄的米色卫衣肩膀上。

　　刚才阿奶发病，她连想都没想就把冲锋衣扒下来裹在老人身上，自己穿着件薄卫衣在院子里吹了快一个小时的冷风。

　　这会儿抓着我的手，指尖凉得像刚从洱海里捞出来一样。

　　我沉默了两秒，左手抬起来，搭在自己身上的黑色风衣领口上，刚准备脱下来扔给她。

　　舒秋月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，按完伤口，突然把我的右手往她怀里一拽，整个人顺着竹马扎滑过来，直接将我的手掌按在了她自己的脸颊上。

　　“张泽海，”她仰着头，两只手包着我的手背，贴在自己脸上轻轻蹭了一下，“你刚才手没抖，现在也没抖。”

　　我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，指尖瞬间发麻：“舒秋月，松手。”

　　“我不松，”她不仅不松，反而把下巴搁在我的手掌心里，眼睛弯成两道月牙，“你看，你保护别人的时候，你算计坏人的时候，你这台破电脑转得比谁都快，半点毛病都没有，你就是欠虐，得有人逼你一把。”

　　“那是因为有正事要做，顾不上。”

　　我咬了咬后槽牙，趁着她说话分神的工夫，手腕一翻，硬生生从她手里挣脱出来，迅速撤回身侧。

　　我站起身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：“视频拍完了，证据也固定了，今晚的事到此为止，你冷就赶紧回西厢房穿衣服睡觉，别在这儿吹风，我没空再去医院给你当陪护。”

　　舒秋月双手空落落地停在半空，听了我的话，她也不恼，仰着脖子冲我做了个鬼脸：“切，过河拆桥，卸磨杀驴，行行行，张大主管日理万机，小的这就滚去暖被窝，绝不耽误您老人家装高冷。”

　　她从竹马扎上站起来，拍了拍屁股上的灰，路过我身边的时候，故意用肩膀撞了一下我的胳膊肘：“不过大叔，你手心真挺暖和的，比热水袋好用。”

　　说完，她踩着帆布鞋，一蹦一跳地往西厢房走去。

　　我站在原地，背对着西厢房的方向，右手在风衣口袋里死死攥紧，胸腔里的心跳声咚咚作响，半天都没压下去。

　　“泽海哥！发……发出去了！”

　　走廊下，林星突然举着电脑喊了一声，打破了院子里的寂静。

　　我深吸了一口冷气，压下心头的躁动，迈步走到走廊下。

　　电脑屏幕上，那条长达三分钟、没有任何配乐的澄清反击视频已经显示发布成功。

　　因为楚然的直播间还在继续，两边的词条早就绑在了一起，视频刚发出去不到一分钟，播放量就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蹿，评论区瞬间涌进来几百条留言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被我放在石桌上的手机，屏幕突然亮了起来。

　　我走过去低头一看，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：关小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