锁妖渊顶,长风猎猎,卷起漫天黑雾,拍击在三人衣袍之上。
萧狂独立于绝壁边缘,断臂空袖被狂风扯得向后飞扬,新铸的狂刀横握于左臂之间,刀身六道符文与渊底祭坛遥遥呼应,发出低沉而肃穆的嗡鸣。猩红竖瞳之中,再无半分暴戾与恨意,只剩下沉淀之后的澄澈与死寂,像是将二十年的血海深仇、半生的颠沛杀戮,全都一并沉进了骨血深处。
林默站在三步之外,掌心天道印记金光微颤,看着眼前这个亲手斩尽仇敌、却要将自己永埋深渊的人,喉间哽咽,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沉重的劝阻:“萧狂,你真的要走这一步?你已经报了血海深仇,墨天刀伏诛,六道特使授首,你可以放下一切,从此不问江湖,不问世事,没有人再敢为难你。”
沈清寒立于另一侧,冰刃寒气内敛,清冷眉目间难得覆上一层凝重,她比谁都清楚萧狂体内诅咒的恐怖——暴戾之气早已与神魂共生,若不加以镇压,迟早会吞噬他最后一丝神智,让他沦为只知杀戮的傀儡。永镇渊底,是平息诅咒、保全自我意识的唯一途径,却也是最惨烈、最孤绝的一条绝路。
“放下?”萧狂缓缓侧首,看向两人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、极轻的笑意,那笑意里没有悲戚,没有不甘,只有彻骨的释然,“我这一生,自记事起便活在仇恨里,练刀是为了复仇,活着是为了复仇,断臂、铸刀、血战,全都是为了复仇。如今仇已报,恨已消,我这具身躯,这一身戾气,本就该归于此处。”
他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,一字一句,清晰而决绝:“萧家世代镇守锁妖渊,我是萧家最后一人,守在这里,是归宗,是归根,不是牺牲。”
“可这一去,便是永世不见天日。”林默声音微哑,“你要在黑暗之中,独自面对妖物、诅咒、孤寂,直到神魂消散,化为枯骨……值得吗?”
“值得。”萧狂没有半分犹豫,目光重新落向渊底翻涌的黑雾,“与其日后被戾气操控,滥杀无辜,沦为六道司的傀儡,不如在此地永镇,以我之身,平息渊底躁动,以我之戾,换人间片刻安宁。”
这不是为了正道,不是为了江湖,不是为了那些从未善待过他的世人。
只是为了守住自己最后一丝神智,守住萧家最后的尊严,守住心底那一点仅存的、不愿沦为怪物的底线。
冲突在沉默中定格,林默还想再劝,却被沈清寒轻轻拉住。她摇了摇头,示意他不必多言——萧狂一旦做出决定,便再无回转余地,这是他的宿命,也是他自己选择的归途。
萧狂感受着体内越来越躁动的阿修罗本源,感受着渊底妖物受印记吸引、即将破封而出的凶煞之气,缓缓握紧了手中狂刀。这是他最后一次出手,为自己,为归途,为这场漫长的杀戮,画上一个安静的句点。
“在我入渊之前,先送这些东西,一程。”
话音落下,萧狂身形骤然一动,没有借助任何外力,仅凭左臂之力,纵身跃向锁妖渊底!银发在黑雾中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,狂刀出鞘,漆黑刀光瞬间撕裂黑暗,阿修罗之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!
渊底之中,受三印共鸣惊扰的上古妖邪早已暴走,数十头千年妖将嘶吼着扑向祭坛,利爪与獠牙泛着寒光,要将闯入者撕成碎片。这些妖邪被封印千载,凶性滔天,若是冲出渊口,江南九州必将沦为人间炼狱。
高强度的最后一战,就此爆发。
萧狂刀势沉稳,没有丝毫花哨,每一刀落下,都精准斩在妖邪要害。刀光纵横间,妖尸接连坠落,黑血喷洒在墨石地面,却被狂刀戾气瞬间蒸发。他断臂难掩战力,神魂与刀意合一,像是一尊从血海之中走出的修罗战神,以一己之力,横扫整片渊底妖邪。
“阿修罗·归寂!”
最终一刀落下,漆黑刀光如天河倒卷,将最后一头暴走的上古妖将彻底碾碎,渊底妖邪尽数伏诛,再无半分凶煞之气。
刀落,风停,妖寂。
萧狂收刀而立,立于六道祭坛中央,仰头望向渊口那片微弱的天光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这是他最后一次挥刀,最后一次杀戮,最后一次以暴戾证道。从此之后,刀归渊,人归寂,心归死。
他缓步走至祭坛边缘,俯身拾起方才激战中崩裂的一小块狂刀碎片。碎片漆黑如墨,残留着淡淡的阿修罗戾气,上面六道符文依旧清晰可见,像是一道永不磨灭的印记。
萧狂指尖轻轻摩挲着碎片,猩红竖瞳之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温柔。这柄刀陪他走完了最黑暗的路,见证了他所有的痛与恨、战与狂,如今他要永沉渊底,便留一块碎片在人间,当作警示,当作见证,当作他来过这世间的唯一痕迹。
左臂猛地发力,萧狂将那片狂刀碎片,狠狠掷向锁妖渊外!
碎片划破长空,穿透黑雾,带着一声悠长的轻鸣,落在锁妖渊外的岩石缝隙之中,静静蛰伏。
钩子落地——
这一块碎片,是修罗的遗痕,是后人的警示,是一段血海杀戮的最后见证。
做完这一切,萧狂再无牵挂。
他抬头望向渊口伫立的林默与沈清寒,声音平静、释然、决绝,做着此生最后的告别:“林默,清寒,江湖路远,六道凶险,往后的路,你们要自己走。饿鬼道、情蛊道即将现世,守住人间,守住本心,别像我一样,一生都活在棋局里。”
“我在渊底,永镇戾气,不问世事,不复相见。”
不复相见。
四个字,轻得像风,却重得砸在林默与沈清寒心头,让两人同时红了眼眶。
萧狂不再多言,缓缓转过身,背对人间,面朝深渊,一步步走向祭坛最深处。他没有回头,没有留恋,没有不舍,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而坚定,像是走向归途,走向安息,走向属于他自己的终点。
狂刀被他轻轻放在祭坛中央,刀身朝下,深深刺入墨石之中,以刀为镇,以身为锁,将渊底所有戾气与妖邪,彻底压封。
随后,他盘膝坐于刀旁,双目缓缓闭合,猩红竖瞳褪去最后一丝光泽,周身暴戾之气一点点内敛、平息、沉寂。
心死,入渊。
刀沉,镇邪。
人寂,归终。
锁妖渊底,彻底归于死寂。
渊口的林默与沈清寒,久久伫立,望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,再也看不到那道银发断臂的身影。
长风依旧,黑雾翻涌。
人间再无修罗客,渊底长闭不归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