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三刻,出城四十里。
落雁坡下横着一道断魂桥。
桥下深涧不见底,两侧峭壁把天光夹成一条白线。
六十四名杠夫抬着先帝的金丝楠木梓宫踏上桥面,漫天纸钱被谷风卷下去,一张不剩。
“王爷,前面就是桥心。”沈追按刀贴上墨玉骢,“严宽那五百人的三日干粮烧了,两处换马驿昨夜拔了桩。饿了两宿的疯狗,要跳墙就在这儿。”
“跳了才好剥皮。”赫连钦玄铁重甲压着背上新崩的伤,血气顺着甲叶往外渗,“前锋加三成脚程。凤辇咬住梓宫,落开半步,你自己把头摘下来。”
“是!”
队尾那辆青帷素纱车里,孝服身影靠在软枕上,帕子掩着下半张脸。
青黛掀起一指宽的帘缝。
“娘娘,冥器箱昨夜就走的陵道,坡背上的人已经架好了。杠夫里还埋着三十个。”
“礼部点箱是周延亲手过的。打出城起,他跟禁军校尉赵泰递了四回眼色。”
帕子后面的人点了点头,没出声。
桥头,周延抹了把额角,凑到赵泰马前。
“赵校尉,桥面窄,梓宫沉,你的马牵稳些。”
赵泰左手搭在剑柄上,袖口滑出半截乌青的短刺。
“周大人请往后站。待会儿马蹄子不长眼,溅您一身泥,相爷那边不好看。”
“你办事,老夫省得。”周延缩回仪仗队尾,“箱子劈开,该拿的拿着。别的,随你。”
梓宫行至桥心。
赵泰手腕一翻,短刺扎进座下战马后臀。
嘶聿!
烈马前蹄高扬,疯了一样撞向拉凤辇的两匹白马。
“马惊了!护驾!”赵泰喊得最响,长刀借着乱势一削,凤辇左侧的青铜车辕断成两截。
轰隆。
半边车轮滑出桥沿,碎石落进涧里,听不见回音。
“陛下!”车厢里一声尖叫。
墨玉骢从队前横插过来。
赫连钦踩镫腾身,百炼马槊横着拍出去。
砰。
两匹惊马颈骨断裂翻倒,车轮卡在马尸上,停住了。
赵泰借着尘土直捅车窗:“娘娘,下去陪先帝爷!”
铛。
火星溅了一地。
赫连钦单手握槊接了这一刀,左肩旧伤崩开,血顺着领口往上涌。
“右卫校尉赵泰。三年前严崇礼举荐入营。”他把槊杆往下一压,“本王还当是哪条街上的野狗。”
赵泰虎口震裂,弃刀暴退,嘴里一声尖哨。
两侧崖顶枯草掀开,五百披甲死士齐齐露头。
严宽提着鬼头刀站在崖边:“赫连钦!断我粮草,今日拿你的脑袋祭旗。放滚木!”
轰隆隆。
合抱粗的滚木裹着磨盘礌石顺坡倾泻,直奔桥心。
“结盾!护梓宫!”沈追嘶吼。
三十名玄甲卫重盾顶上棺椁。
闷响连成一片,三名亲兵吐血飞出去,桥面石板裂开几道深缝。
两百死士顺铁索滑下峭壁,刀光把桥两头封死。
赵泰从地上抄起一把阔刀,带二十几个反水禁军扑向凤辇:“车里一个娘们一个奶娃,砍了领赏!”
赫连钦一槊挑穿两人咽喉,甩出尸身砸翻三个。
那口金丝楠木梓宫,他没回一次头。
退两步,脊背抵住青帷车门,一人一槊压住整条桥道。
“帘子后面的,坐住。”他横槊格开三把钢刀,“本王不死,谁也掀不开。”
“王爷当心!”青黛在里头喊,“娘娘吓昏过去了!”
赵泰绕向车后窗:“前门你守得住,后窗呢?崖上三百张弓,连车带人一块儿穿。”
严宽令旗一挥:“弓手!”
三百支铁簇在日头下连成一片寒星,尽数压在桥心。
严宽手掌举起:“放!”
咔哒。咔哒。
崖顶背后的密林里,机括咬合声密得像下雨。
严宽的话卡在嗓子里,回头。
五十具通体乌黑的强弩架在树杈和岩石上,弩身云雷纹泛着冷光。
一袭素白孝服立在高处岩石上。
楚明徽单手托弩,食指搭在铜悬刀上,往下看了一眼桥心那个浴血守门的人。
“严宽,饿了两宿,力气还挺足。”
“太后?!”严宽眼珠子凸出来,“你不在车里?!”
“车里闷。”她垂着眼,“顺手替王爷把账收了。放。”
嗡!
五十具连发弩同时震响。
一排十矢,黑雨从死士背后平推。
前排弓手弦都没来得及松,精钢短矢从后心贯进,箭簇带血从前胸透出,整排人往悬崖下栽。
后排回身张弓。
第二轮已经压上来,坡面上的死士挤成一团,连人带盾滚下山。
三十个混在杠夫里的内廷司好手撕开孝服,短刀从铁索那头反扑上去。
严宽举刀去拨飞箭。
一支重矢穿透他右腕,把那只握刀的手钉在崖边松树上。
“啊!”他跪倒在地,“大内武库封了三年!你哪来的前朝连弩!”
桥面上,围攻的死士被箭雨扫倒大半。
赵泰仰头看着满谷乱飞的黑矢,两条腿发软。
赫连钦抹掉脸上的血水,一脚踹他膝弯。
噗嗤。
马槊从赵泰胸口捅进去,挑起来在半空甩了一圈,重重钉在桥栏上。
赵泰抽了两下,不动了。
桥头石栏后面的周延转身就往山下官道跑:“疯了,全疯了!”
崖顶,楚明徽换上一支破甲重矢,弩尖顺着官道落下去。
“第五百零二个。”她松了手指,“活的。”
嗖。
箭影从八十步外扎穿周延右膝,把他整个人钉在官道中央的青石上。
惨叫在谷里撞了三回。
剩下几十名死士扔了兵刃跪成一片。
沈追带人冲上去,刀背砸翻一排:“全绑!一个都不许咬舌头!”
赫连钦拄槊站在桥心,胸膛起伏。
他从死士身上拔出一支三棱短矢,指腹磨过箭杆末端那道极浅的云雷纹。
前朝工部,墨家密造。
他抬头往崖顶看。
岩石上空了,只有一角素白衣料被风卷进林子深处。
一缕冷香顺着谷风落下来,压在血腥气里,清楚得扎人。
赫连钦攥紧那支短矢,铁护腕咔咔响了两声。
他大步走到那辆半悬的青帷车前,一把掀开帘子。
“太后受惊了,出来罢。”
车里跪着青黛。
软枕上那件宽大孝服底下,是一张他从没见过的脸。
陛下的位置,空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