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回书说到广武涧前,项羽架起沸鼎,拿刘太公要挟刘邦。谁料刘邦一句 “分我一杯羹”,把霸王这条狠计给化解了,多亏项伯一旁苦劝,刘太公才暂保性命。项羽要和刘邦单打独斗一决雌雄,刘邦只说斗智不斗力,不肯出阵。霸王阵前一声怒吼,吓得汉军神射手丢弓而逃。
这一招拿家眷要挟的法子落了空,项羽心里头那股火气,憋得是上冲斗牛!他站在东广武的高台之上,隔着一道鸿沟,盯着西岸的汉军壁垒,脑瓜子飞速打转,寻思还有什么法子能逼刘邦就范。
项羽心里明镜似的,自己眼下最大的难处,就是粮草不济!连年征战,彭城以西的粮道,总被彭越那支游兵像牛皮糖一样死死缠着。彭越这人,不跟你硬打大仗,专挑运粮的车队下手,烧粮草、杀粮官,抢了粮食转身就钻进山林湖泽之中,楚军想去围剿,连人影都抓不着。长此以往,大营里存粮一天少过一天,将士们吃不饱肚子,这仗还怎么打?
北边还有个韩信,坐拥齐地数十万雄兵,稳坐临淄,坐山观虎斗。刘邦屡次派人传檄调他南下夹击西楚,韩信嘴上应着,就是不见一兵一卒开拔。韩信不动,项羽就不敢倾尽主力猛攻刘邦,时时刻刻要提防韩信挥师南下,直捣彭城老巢。
两头掣肘,进退两难!项羽思来想去,又生出一条计策:既然攻心不成,那就趁刘邦登台答话,放冷箭重创汉王!只要刘邦一死,汉军群龙无首,不用自己强攻,便会自行溃散!
打定主意,项羽悄悄吩咐麾下擅长射箭的亲兵,备好强弓硬弩,埋伏在涧东隐蔽的土坡之后,叮嘱他们,专等刘邦再次登上西岸高台喊话之时,瞄准汉王,一箭狙杀!
安排妥当,项羽又来到涧边,高声向西岸叫阵,数落刘邦的种种不是:“刘邦!你本是沛县一介亭长,是我楚国给你兵马,助你西进入关。你先入咸阳,本该守约称王关中,是我念在同举义旗,才改封你汉王。如今你忘恩负义,兴兵与我相争,连年搅动天下,死伤无数兵士百姓!你敢不敢上前,与我当面说个明白?”
刘邦一听项羽又在涧前叫骂,他也是一时意气,再加上想当着三军的面,历数项羽的罪状,挫一挫楚军的锐气。也没多想,带着张良、陈平,再次登上西岸的高台,探出身子,朗声开口,一条一条数落项羽十大罪状:
“项王!你罪有十端!其一,负约,封我于蜀汉;其二,矫杀卿子冠军宋义;其三,救赵之后,不回楚复命,擅自挟持诸侯兵马入关;其四,焚毁秦宫,盗取财宝;其五,杀秦降王子婴;其六,坑杀秦降卒二十万于新安;其七,分封不公,驱逐旧主;其八,放逐义帝,自都彭城;其九,暗中派人于江南弑杀义帝;其十,为政不平,主约不信,天下所不容!我今日举义兵,与诸侯共诛残贼,只派刑余之人来收拾你,何苦要和你单打独斗!”
好家伙!这一番数落,条理分明,声音洪亮,西岸汉军将士听得群情振奋,齐声呐喊。
项羽在东岸听着,气得眼珠子都红了!大喝一声:“放箭!”
埋伏在坡后的弓箭手早就蓄势待发,听得号令,弓弦一响,一支硬弩长箭,破空而出!这支箭力道极猛,隔着宽阔的广武涧,直朝着刘邦心口飞去!
事发仓促,左右护卫根本来不及遮挡!刘邦只听耳边风声一响,胸口猛地一震,一支羽箭狠狠扎了进来!刘邦疼得浑身一哆嗦,身子一晃,险些从高台之上栽倒!
帐下众人吓得魂飞魄散,张良反应最快,抢上前扶住刘邦。汉王心里头清楚,这时候万万不能乱!一旦军中知道汉王身受重伤,全军军心顷刻崩塌,项羽必然挥军冲杀过来!他咬紧牙关,强忍剧痛,弯腰按住自己的脚,高声喊道:“这厮射中我的脚趾头了!无妨!区区小伤!”
您瞧瞧!这就是刘邦的机变!明明是一箭射中胸膛,性命攸关,他硬生生改口说只是伤了脚,稳住台下的将士。左右亲兵赶紧护着刘邦退下高台,返回大营之内。
回到帐中,刘邦再也撑不住,眼前发黑,一头栽倒在床上,胸口的伤势疼得他冷汗直流。军医上前拔箭包扎,看这伤势凶险,劝汉王暂且静养,万万不可再露面。
张良心里头明白,光靠一句 “伤了脚趾”,未必能稳住全军人心。于是他请刘邦强撑着身子,挣扎起身,乘车巡行军营,安抚士卒。将士们远远看见汉王依旧乘车出巡,神色如常,这才放下心来,军心总算稳住了。可这一箭伤得不轻,巡营过后,刘邦再也支撑不住,悄悄返回成皋城中养伤。
项羽在东岸远远望见,只当那一箭当真只伤到刘邦脚趾,没能除掉心头大患,心中懊恼不已。第二条计策,又落空了!
两下里继续僵持。刘邦养伤的这些日子,心里头最发愁的一件事,依旧是各路诸侯调不动。彭越在梁地,只顾着自己劫掠储粮,不肯大举南下合围;韩信坐拥齐地,手握天下最强的一支生力军,任凭使者往返催促,始终按兵不动。没有这两支重兵夹击,单凭自己手里这支人马,根本吞不掉项羽。
这一日,刘邦在成皋卧榻之上,和张良、陈平议事,眉头紧锁,叹道:“我屡次传书,召韩信、彭越合兵共击项羽,可他们就是不来!长此耗下去,粮草耗尽,咱们迟早还要吃大亏,二位先生可有良策?”
张良从容开口,这便是楚汉决胜最要紧的一着谋划:“大王!他们为什么不肯来?道理简单得很!灭楚之后的封地,还没有明明白白许诺给他们!彭越本来就想做梁王,韩信想要的齐地,虽说已经受封,可东边还有大片疆土没有划定。天下的疆土,就是用来封赏功臣的。您若是肯把睢阳以北,一直到谷城这一大片地方,尽数封给彭越;把陈县以东,直到大海的土地,全都划归齐王韩信。把许诺写得清清楚楚,这二人看见实实在在的封地,为了保全自己的国土富贵,必然心甘情愿起兵南下,合围项羽!”
列位,张良这条计策,看着大方,实则是对症下药!韩信、彭越,不是不想打败项羽,是担心打败项羽之后,刘邦翻脸,收回他们的地盘。空口白话的号令,调不动手握重兵的诸侯;实打实的封土承诺,才能打动他们!
刘邦听完,略一沉吟,咬了咬牙:“好!就依先生之计!” 当即派出使者,携带分封的文书,分别赶赴梁地、临淄,许诺土地,约好日期,共同进击西楚!
使者星夜赶到临淄,把汉王的文书送到韩信手中。韩信打开一看,文书之上,明明白白写着,破楚之后,自陈以东直至海滨,全部归属于齐国。
这一回,韩信心中终于下定了最后的抉择!
咱们话说回来,这些日子,蒯通依旧时不时前来劝说,反复向韩信点明功高震主的后患,劝他抓住机会,中立自立,三分天下。韩信不是没有动心,可他心中两道坎,始终跨不过去。
头一道,是知遇之恩。他总记着,当初自己淮阴落魄,受尽胯下之辱,投奔项羽不被重用,投奔刘邦之后,是萧何力荐,汉王筑坛拜将,把数万大军交到自己手中,解衣推食,待他厚重。在韩信的心里,背弃刘邦,就是忘恩负义,为天下人耻笑。
第二道,就是眼下这份封地许诺。刘邦把大片东方土地划给他,等于告诉韩信:只要合力灭掉项羽,齐地这片基业,稳稳是你的!韩信觉得,自己立下盖世大功,又有白纸黑字的封赏约定,灭楚之后,汉王必定守约,不会无端夺他的封国,害他性命。
蒯通听说韩信决意起兵,助刘邦合击项羽,知道自己苦劝多时,终究是白费心血!他仰天长叹,心知大祸不远,为了保全性命,自此之后,假装疯癫,混迹于市井之间,装疯避祸,不再向韩信进献一言。
韩信安排兵马,整肃三军,传下将令,择日起兵,挥师向西,去和刘邦、彭越、英布的人马会合,共伐西楚霸王!
一边是韩信尽起齐兵,挥师南下;一边彭越得了梁王的许诺,也尽起梁地兵马,向南开进;淮南英布,同样起兵北上。几路大军,如同一张巨大的罗网,朝着项羽缓缓收拢!
项羽很快就探听到消息,脸色大变!他万万没想到,先前按兵不动的韩信,居然答应出兵合围!四面强敌汇集,楚军孤立无援,粮草又快要耗尽,霸王这一生,头一回陷入四面受敌的绝境!
正是:
强弩一箭射汉王,张良划地召侯王。
韩侯一念酬恩义,罗网将收楚霸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