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,远郊道具仓库。
卡车熄火的震动将颜颂从昏迷中拽了回来。她蜷缩在冰冷的戏服堆里,四周弥漫着霉味和廉价亮片的金属气息。
她试着动了动,大脑像被重锤砸过,视线里全是重叠的虚影。
“嘶——”
左肩传来的灼热感让她倒吸一口凉气。她颤抖着手摸向伤口,隔着卫衣,指尖触到了一片黏糊糊的湿冷。那是化脓的征兆,伴随着不详的恶臭。
背包里的消炎药昨天就吃空了。
颜颂咬破舌尖,利用剧痛强迫自己清醒。她很清楚,这种程度的感染如果不在两小时内压下去,高烧会直接烧掉她的意识。到时候,她连这间仓库都走不出去。
她撑着车厢挡板爬下货斗,脚落地时打了个晃,险些栽倒在泥地里。
仓库外是一片荒草地,远处老城区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。
颜颂拉低帽檐,将口罩向上提了提,遮住那张惨白得近乎透明的脸。她把那个包裹着铝箔的硬盘死死按在怀里,深吸一口气,扎进了清晨的冷雾中。
半小时后,老城区,长乐街。
这里的街道狭窄阴暗,电线杆上贴满了层层叠叠的广告。
颜颂低着头走在屋檐下的阴影里,目光掠过一家早餐店的玻璃窗,脚步猛地顿住。
玻璃窗正中心贴着一张醒目的A4纸,红底黑字,像是一道催命符:
“悬赏令:寻找私生饭颜颂,提供线索者奖金十万。”
照片上的她,正是广岛酒店走廊里的侧影。下面用加粗字体标注着:此人极度危险,疑似患有精神疾病,长期跟踪顶流艺人赵世勋。
十万。
赵世勋的经纪团队为了把她钉死在耻辱柱上,还真是舍得下血本。
颜颂自嘲地勾了勾嘴角,却牵动了干裂的唇瓣,渗出一丝血迹。她收回目光,快步走向街角一家挂着“私人诊所”牌子的药店。
药店光线昏暗,柜台后的老板正打着哈欠翻看手机。
颜颂压低声音,嗓音沙哑得厉害:“拿两盒阿莫西林,再要一瓶碘伏,一包无菌纱布。”
老板头也不抬,随手从货架上取下药:“三十五。”
颜颂从兜里掏出几张揉皱的纸币递过去。
老板接过钱,正准备找零,目光却在颜颂露出的手腕上停住了。
那里有一道干涸的血迹,顺着袖口一直蔓延进衣袖深处。
老板的眼神变了,他狐疑地打量着颜颂的装束——宽大的卫衣、遮得严严实实的口罩、还有那双透着病态红晕的眼睛。
他不动声色地把手移向柜台下的手机,嘴里拖延着:“阿莫西林得登记身份证,现在查得严。”
“我没带。”颜颂心头一凛,手已经按在了柜台边缘,“药给我,钱不用找了。”
“那不行,规矩就是规矩。”老板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划动,眼睛却死死盯着颜颂的脸,“姑娘,你这口罩摘了,我核对一下……”
“不用了。”
颜颂抓起柜台上的药,转身就走。
“哎!你别走啊!”老板急了,猛地从柜台后面绕出来,“站住!”
药店门口,一个正蹲在路边刷视频的年轻人被喊声惊动,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。
他先是看了看药店老板,又看了看正疾步离开的颜颂,最后目光落在了手机屏幕上那张被全网疯传的照片上。
“你是颜颂!”
年轻人尖叫一声,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。
颜颂脚下一滞,心脏仿佛漏跳了一拍。
“快看!是那个私生饭!那个跟踪赵世勋的贱人!”年轻人兴奋地跳起来,指着颜颂大喊,“十万块在这儿!快来人啊!”
原本冷清的街道瞬间像被捅了马蜂窝。
几个正准备出摊的小贩丢下担子围了过来,路边晨练的老人也停下了脚步。贪婪、恶意、好奇,无数道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颜颂身上。
“真的是她?长得挺清秀,心肠怎么这么毒?”
“十万块啊,抓住她这半年都不用干活了!”
人群迅速收缩,将颜颂堵在药店门口的墙角。
“让开。”颜颂冷冷开口,右手死死护着怀里的硬盘。
“让开?你想得美!”刚才那个年轻人冲在最前面,伸手就去拽颜颂的口罩,“让大家伙瞧瞧,这狐狸精到底长什么样!”
颜颂侧身躲过,但高烧让她的反应慢了半拍。
另一只粗壮的手抓住了她的左肩。
“啊!”
颜颂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。
那是伤口的位置。
“装什么死!跟我去领赏!”那人用力一推。
颜颂整个人失去平衡,后背狠狠撞在药店门框那尖锐的铁皮包角上。
“噗——”
一声细微的、皮肉崩裂的声音。
颜颂感觉左肩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直接贯穿,剧痛瞬间冲散了高烧的混沌。
鲜血像决堤的洪水,瞬间浸透了灰色的卫衣,在胸口和肩膀处晕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。
滴答。滴答。
鲜血顺着指尖砸在青石板路上,溅起细小的血花。
围攻的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气惊住了,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流血了……”
“这伤口……她是杀人了吗?”
颜颂疼得眼前发黑,冷汗混着血水流进眼睛里。她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,趁着人群愣神的瞬间,她猛地撞开身前那个被血吓傻的年轻人。
“滚开!”
她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孤狼,爆发出惊人的力气,一头扎进药店旁边的窄巷。
“追!别让她跑了!”
身后的喊声再次响起,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。
颜颂在错综复杂的弄堂里疯狂穿行。
左肩的痛感已经麻木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失血过多的冰冷。她能感觉到体力在迅速流逝,每跑一步,地面上都会留下一个模糊的血印。
快一点。再快一点。
她穿过挂满晾衣绳的民居,翻过堆满废弃纸箱的后墙。
凭借着对这片旧城区地形的记忆,她绕进了一间废弃的公厕,从后窗翻出,最后钻进了一栋摇摇欲坠的筒子楼。
这里是她半年前为了以防万一,用假名租下的备用月租房。
除了她自己,没人知道这个地方。
颜颂颤抖着手从领口拉出挂在脖子上的钥匙,对准锁孔插了三次才插进去。
“咔哒。”
房门开启的瞬间,她跌跌撞撞地冲进屋子,反手扣上了三道防盗锁。
“砰!”
她脱力地跪倒在玄关的瓷砖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屋子里没有开灯,昏暗中,地板上那一串从门口延伸进来的血脚印显得格外刺眼,像是一串狰狞的诅咒。
颜颂死死抱着怀里的硬盘,那是她用命换回来的东西。
她挣扎着想站起来,想去床铺那边拿急救包,可双腿软得像棉花。
她只能一点点往里爬,指尖在冰冷的地板上抓出几道血痕。
就在她即将触碰到床沿时,寂静的房间里突然响起了一阵细微的声音。
“吱——吱——”
那声音很轻,却极度刺耳。
颜颂的动作僵住了。
声音不是从屋子里传出来的,而是从她刚刚锁死的防盗门外传来的。
像是有人正蹲在门缝处,用尖锐的指甲,一点一点地抓挠着金属门板。
一下,又一下。
在死寂的走廊里,那声音听起来毛骨悚然。
颜颂屏住呼吸,死死盯着那扇门,瞳孔缩到了极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