踏入鸣玉院议事大厅时,一股肃然之气迎面而来。
厅中烛火通明,摇曳的火光将梁柱上的盘龙雕纹衬得活灵活现。唐红丽一身暗红劲装端坐主位,厅内十余名弟子静立两侧。
华宇乾一进门,十余道目光齐齐投向他。他一眼认出,其中半数人都是在大漠石窟一同修习的旧识,想来这些人,都是顾老魔的子嗣。
“你可算回来了。”
唐红丽看向华宇乾道:“刚接圣殿传讯,半月后不老长春谷开启,命你与顾红平、顾岩锋、顾青梧、顾清瑶,随朱雀圣使去取‘长生古液’。”
话音落下,厅内顿时起了一阵细碎的骚动。
“幸好没选我,听说那不老长春谷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无底洞……”
“若是此行能取到长生古液,那必定能获得父亲的青睐……”
“听说上回七人去,最后回来的只有两人,还都负了伤……”
唐红丽玉指在案几上轻轻一叩,清脆的响声立刻压下了所有杂音。
“顾红平、顾岩锋、顾青梧、顾清瑶和华宇乾留下,其余人退下。”
众人散去后,唐红丽的目光扫过五人:“你们皆是殿主庶出,此行是机遇亦是劫数。长春谷里遍布各种结界禁制,上古妖兽横行,须得相互照拂,莫要自误。” 她顿了顿,继续道:“朱雀圣使一个时辰后便到,速去准备。”
华宇乾将目光掠过其余四人:顾岩锋正垂首擦拭佩剑;顾青梧神色淡漠的立在一旁,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入不了她的眼;顾清瑶睁着杏眼东张西望;顾红平则凑到唐红丽身边,压低声音问东问西。
华宇乾心中微叹,此行的变数,恐怕比想象中更多。
他匆匆退出大厅,寻了一个仆人问明柳依依去处,随即穿过回廊,直奔后厨而去。
后厨飘来一阵的烟火气息,柳依依正在灶台前添柴,她似乎又苍老了几分,鬓角添了几缕银丝,见他进来,她手中的火钳掉在了地上。
“要走了?” 她的眼圈瞬间红了,却勉强牵起一抹笑意:“我给你备了些伤药,都放在你的行囊里了。”
华宇乾走上前,扯掉她鬓边的几根白发,看着这些白发,他心头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。
他想起初识她时,她还是个眉眼清亮的少女,如今,却已成了这番模样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千言万语堵在喉头,最终只化作一句。
柳依依点点头,别过脸去抹了把泪。
看着华宇乾远去的背影,柳依依突然间想起来什么,朝他喊道:“你千万小心,我师父曾去过不老长春谷,回来后便大病一场,临终前只说‘谷里有仙,亦有魔’。”
华宇乾回道:“你放心,我必定平安归来!”
赶到传送阵时,朱雀圣使已立在阵前。
他身形清瘦如竹,玄甲上的鳞片在日光下折射出寒芒。随着其余四人相继到来,朱雀圣使命人开启了传送阵。
踏上阵盘后,脚下符文亮起,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,耳边是呼啸的罡风 。不过数息,几人便已站在凉州总部的广场上。
州际传送阵位于总部,这座传送阵远比红玉湾的宏伟,数十丈宽的白玉阵盘上,繁复的符文流转着幽蓝色的光泽,百名修士手捏法诀围成圈,阵眼处堆积的灵石像座小山,浓郁的灵气几乎要凝成实质。
朱雀圣使出声道:“此阵发动一次耗费五十万灵石,可以横跨任意大州,诸位稳住心神。”
华宇乾随众人站定,只听一声令下,百名修士同时发力,阵纹爆发出刺目的金光。一股巨力袭来,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像被一只大手攥住了,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嗡鸣声,随着轰鸣声持续传来,他的意识渐渐模糊起来。
不知过了多久,当他呛出一口浊气时,鼻尖已萦绕着江南特有的湿润水汽,水汽里混着淡淡的荷香,与凉州干燥的风沙气息截然不同。
“到扬州了!” 顾清瑶踮脚远眺,双环髻上的珠花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着:“这里的风都是软的呢!”
众人跟着朱雀圣使登上马车,行至秦淮河岸时,细雨恰好落下。
华宇乾掀开车帘,瞬间被眼前的景致攫住了心神:不同于凉州的大漠孤烟,此处河道如织,两岸水榭歌台连绵相接,朱红栏杆外,柳条垂落水面,搅碎了水中的灯影。
微凉的雨丝沾在睫毛上,画舫悬着的灯笼被细雨润透,晕出一片朦胧的暖光,远处丝竹悠悠响起,伴着女子软糯的歌声,顺着流水漫过来,一时竟让人暂时忘了此行的凶险。
前来接应的黑衣仆人引着众人登上画舫。船身绘满彩画,舱内铺着华贵的地毯,案上摆着鲜荔、杨梅等时令鲜果。
顾红平一屁股坐在临窗的位置,拿起颗荔枝剥了,咂嘴道:“难怪都说扬州是销金窟,这等景致,可真是第一次见!”
顾岩锋凭栏而立,目光扫过两岸穿梭的画舫,没有说话。
顾青梧选了个僻静的角落,取出书卷静静翻看着,随着她的指尖划过纸页,书页翻动的轻响与窗外的雨声相融,自成一方天地。
顾清瑶跑到船尾,看着不远处披蓑撒网的渔翁,她银铃般的笑声混着水声四散开来,给这烟雨江南添了几分活气。
华宇乾倚着栏杆,望着水中摇晃的倒影。雨丝落在脸上,带着江南独有的温软。
他忽然想起柳依依临别时的眼神,想起那个身着紫衣、带着小虎牙的顾灵汐,又想起暮离愁 —— 她此刻在何处?是否也在看一场相似的雨?
画舫缓缓驶入秦淮河深处,两岸的歌声渐渐远了,唯有船桨划水的轻响,在这濛濛烟雨中,晕开一圈圈涟漪。
华宇乾望着远处朦胧的山影,无意识的摩挲着袖中的双鱼佩,他心中清楚,扬州这片温柔水乡不过是途中的片刻喘息,前路的不老长春谷,才是真正的考验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幽州,千峰山,天月山庄偏厅内檀香袅袅,光线透过雕花木窗,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却驱不散厅内的凝重。
楚梦青端坐于梨花木椅上,她望着阶下垂首而立的珈蓝与梨墨,出声道:“暮离愁这妮子干的好事!”
珈蓝闻言身子一颤,袖中的手不自觉的攥紧了袖角。梨墨则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,月白色的衣袍衬得她面色清瘦,仿佛厅中的风波都与她无关。
“让她杀了华宇乾,她倒好,三番五次庇护于他。” 楚梦青的手指在椅子扶手背上重重一顿,“九幽门那边已经发来了三道传音符质询,难不成要我亲自动手去杀了那小子?再这么下去,天月山庄的脸面都要被她丢尽了!”
“是弟子教导无方,请庄主降罪!” 珈蓝 “噗通” 一声跪倒在地,她想起暮离愁那双倔强的眼睛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,让她又疼又急。
楚梦青的目光扫过珈蓝,又落向梨墨:“你觉得,她是不是还在和那黑域圣殿的小贼暗通款曲?”
“庄主明鉴!” 珈蓝急忙抬头道,“暮离愁性子是烈了些,但绝不敢违逆山庄法旨。自上次回来后,她便一直闭门思过,连院门都没踏出过半步,怎会与华宇乾有联系?”
楚梦青冷哼一声,没再追问,转而看向梨墨:“今个儿你们二人都在,我倒有个主意。” 她顿了顿,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,“暮离愁年纪也不小了,不如就由我做主,将她许配给梨墨的高徒苏哲茂。苏哲茂出身浩然书院,与暮离愁门当户对,你们看如何?”
梨墨闻言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出言道:“承蒙庄主抬爱,苏哲茂能得此良缘,是他的福气,属下自然无异议。”
珈蓝心头一震,连忙看向楚梦青。苏哲茂是近年来崛起的一颗新星,和姬傲、暮离愁作为年轻一辈之中的翘楚,那孩子确实一表人才,修为根基也扎实,可…… 可暮离愁心里装着的是谁,她怎会不知?
但迎上楚梦青的目光后,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庄主这是铁了心要断了暮离愁的念想,她沉默片刻,终是咬了咬牙,叩首道:“全凭庄主做主。”
楚梦青脸上的冷意终于淡去了几分,眉宇间透出些许缓和:“这才对。”
她看向珈蓝:“半月后不老长春谷开启,你便带队跑一趟吧。让暮离愁、苏哲茂随你同去,再带上梨墨的两个弟子,沈清辞和苏凌月,最后从秦家寨挑几名结丹期弟子,凑够七人同行。”
珈蓝垂眸应着,心头却暗自道:天月山庄派出的四人里,沈清辞、苏凌月与苏哲茂皆是梨墨门下,唯独暮离愁被隔在外面…… 庄主对暮离愁的不信任,竟已明显到了这个地步。
可楚梦青的脾性她最清楚,再多的疑虑也只能压在心底,半句反驳都说不得。
楚梦青端起茶盏,浅啜一口温热的茶汤,慢悠悠的说道:“此行也没指望他们真能拿到长生古液,不过是让几个孩子去历练一番。到了长春谷,在外围探查就好,真要是过不了第三道考验,也不必勉强。”
这句轻飘飘的 “不必勉强”,倒像早早的给暮离愁设了限,连半分期待都没有。
珈蓝与梨墨齐声应 “是”,躬身退出了偏厅。
刚跨出门槛,山间的云雾便顺着回廊涌了过来,细碎的水汽沾在衣袍上,浸出刺骨的凉意,像极了厅内楚梦青那句漫不经心的嘱咐,冷得人心里发沉。
静心堂坐落在山庄最僻静的角落,珈蓝推开虚掩的木门,见暮离愁正坐在窗前,手里拿着半块双鱼佩出神。
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身上,将那身天蓝色的衣裙染成了暖金色,却掩不住她眉宇间的郁色。
“师父。” 暮离愁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惊喜。
珈蓝在她对面坐下,看着徒弟清瘦的脸庞,心头一阵发酸。她斟酌了许久,才开口道:“阿离,庄主……要将你许配给梨墨长老的弟子苏哲茂。”
暮离愁手中的双鱼佩 “啪嗒” 一声掉在桌上,她抬头,眼里有些震惊:“师父,您说什么?”
“苏哲茂出身浩然书院,他人品端正,修为也……”
“我不嫁!” 暮离愁站起身子,裙摆扫过桌角,带倒了茶杯,茶水溅湿了书页,“我与他没有感情,为何要嫁给他?”
“感情可以慢慢培养嘛。” 珈蓝叹了口气,声音里带着疲惫,“你屡次袒护华宇乾,已惹恼了庄主,九幽门那边也不好看,庄主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,为了山庄……”
“为了我好,就要把我嫁给一个我不喜欢的人?” 暮离愁声音发颤,眼眶瞬间红了,“师父明知道我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心里有谁。” 珈蓝打断她,“可华宇乾先是背叛山庄,后又加入黑域圣殿,与山庄势同水火,你们两是不可能的。苏哲茂是良配,嫁给他,对你、对山庄都好。”
暮离愁怔怔的站在原地,她想起在万神山里华宇乾为她挡下的一切,眼角湿润起来,她低声道:“是天月山庄负了华宇乾,不是他负天月山庄!”
珈蓝听罢,猛然抬头盯着暮离愁,神念在她身上扫视了数次,随后道:“你依旧是处子之身呀,究竟和他发生了什么,为何这般不顾一切的护着他!”
暮离愁道:“这不是华宇乾的错,秦家寨和天月山庄将华宇乾关押至古泞塔。后来他侥幸逃脱,又被拉去与蛮族人开战,到最后,山庄转手就把他出卖给了九幽门的齐鸣…… ”
珈蓝自然知晓她说的没错,可这番话只能她们师徒二人说一说罢了。她叹了口气,转移话题道:“半月后你随我去不老长春谷,苏哲茂会同行,秦家寨的弟子也会跟着。”
看着她苍白的脸色,珈蓝放缓了语气:“就当是去散散心,也好让你和苏哲茂培养培养感情,他……”
“我不去。” 暮离愁低下头,“我还在闭门思过。”
珈蓝站起身,走到她身边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这是庄主的命令,由不得你,此行只要保证自身安全就行,拿不拿得到长生古液不重要,就当是一场历练。”
一听“长生古液”这几个字,暮离愁内心一震:“这东西可是炼制定颜丹的必备之物,拍卖会上有价无市的……”
暮离愁定了定神,缓缓点了点头,算是答应了珈蓝。
珈蓝终于舒了一口气,随即说道:“阿离,听话。苏哲茂真的是个难得的人才,你之前和他接触的不多……”
她话没说完,暮离愁便转过了身子,不愿再听。
看着她落寞的背影,珈蓝轻轻叹了口气,转身离开了静心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