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回书说到,韩信遣使上书,求做假齐王镇抚齐地。汉王刘邦一见书信,当场火冒三丈,破口大骂,多亏张良、陈平在旁急踩一脚、低声点拨,刘邦才猛然醒悟,硬生生把一腔怒火压回肚里,顺势改口,直接册封韩信为真齐王,又派张良持印赴齐,稳住了这位手握雄兵的大将军。
张良交割完印绶,不敢久留,辞别韩信,匆匆赶回荥阳复命。临淄城里,韩信如今名正言顺,成了一方齐王,麾下将士欢声雷动。可这份风光背后,西楚霸王项羽那边,已经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!
想当初,项羽派龙且领二十万楚军救齐,本打算一举剿灭韩信,稳住北方大局。谁能料到潍水一战,囊沙决堤,大水横冲,龙且兵败身死,二十万楚军顷刻间土崩瓦解。这一仗,等于生生折断了项羽一条臂膀。眼下项羽主力被刘邦缠在荥阳、成皋一线,动弹不得,北边韩信坐拥齐地数十万精兵,随时可以挥师南下,直扑彭城,抄他西楚的老窝!两面夹击之下,霸王第一次尝到了进退两难的滋味。
项羽在中军大帐之内,来回踱步,眉头紧锁。帐下众将,一个个垂头丧气,谁也拿不出万全之策。半晌,项羽停下脚步,沉声说道:“韩信本是我帐下执戟郎中,当初在我跟前献计,我不曾采纳,他才投奔刘邦。此人深知我楚军虚实,如今得了齐地,如虎添翼,若是一心一意帮着刘邦,我西楚危矣!”
旁边有谋士上前献策:“大王,硬打咱们抽不出人马,不如派个能言善辩之人,去往临淄游说韩信。晓以利害,劝他背汉联楚。只要韩信中立,或者倒向咱们,刘邦的图谋,自然化为泡影!”
项羽闻言,连连点头。帐下众人里头,挑来选去,选中了一个名叫武涉的辩士。此人嘴皮子利落,心思缜密,善于洞察人心。项羽把武涉叫到近前,嘱托再三,备下厚礼,让他悄悄启程,去往齐国临淄,面见齐王韩信。
一路无话,武涉避开汉军各处哨卡,辗转来到临淄,递上名帖求见韩信。韩信听说西楚派来使者,心里早就有数,传令升帐,让武涉进见。
武涉缓步走入王府大殿,不慌不忙,对着韩信拱手行礼,并不行跪拜之礼。韩信端坐在王座之上,神色平静,开口问道:“先生不远千里自西楚而来,不知霸王有何见教?”
武涉抬眼看向韩信,朗朗开口:“齐王!老朽今日前来,不是为项羽求胜,乃是为齐王您的身家性命而来!天下苦秦已久,当初各路豪杰同心协力,共击暴秦。秦朝一亡,本该论功分土,各自为王,休兵养民。可汉王刘邦,贪得无厌,得寸进尺!他出了函谷关,夺下三秦之地,又引兵东出,抢夺诸侯疆土。看他这意思,不把天下诸侯全都吞并干净,他是不肯罢休的!”
说到这里,武涉稍稍一顿,观察韩信的神色,继续往下说:“齐王您想想,刘邦之所以还能活到今日,屡次被项王围困,却又屡次脱困,靠的是什么?全是因为项王还在,汉王忌惮项王,需要借重您这支兵马牵制西楚!如今齐王权重兵广,占据富庶齐地,雄踞东方。项王若是败亡,下一个要收拾的,必定就是齐王您!您和项王本就有旧渊源,当年您在项王帐下效力,并非有仇怨。不如与项王缔结盟约,三分天下,鼎足而立。齐国、楚国,互不攻伐,汉王独居西方,谁也吞不掉谁,您永为齐王,世代安稳,这难道不是上上之选?”
列位,您听听武涉这番话,句句戳在要害上!他不是空口白话许愿,而是点透了一层道理:刘邦这个人野心极大,盟友只是临时的棋子,强敌一除,棋子便无用了。
韩信听完,沉默片刻,缓缓摇了摇头。他对着武涉叹了一口气:“先生不必多说。我当初侍奉项王之时,官位不过执戟郎中,言不听,计不从,我的谋略,项王半分都不肯采纳。万般无奈之下,我才离开西楚,投奔汉王。汉王授我上将军印,拨数万兵马给我,脱下他自己的衣服给我穿,分出他的吃食给我享用,对我言听计从,我才有今天这番功业。常言道,士为知己者死!人家这般厚待我,我若是背信弃义,背弃汉王,乃是不祥之事!纵然是死,我也不能变心。烦请先生回去,替我多谢项王的美意!”
武涉苦劝再三,韩信主意已定,不肯松口。武涉见游说无望,长叹一声,只得辞别韩信,动身回去向项羽复命。
武涉一走,帐里旁人尽数退下,唯独蒯通留在殿中。蒯通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韩信,他早把方才武涉游说的话一字不落听在耳里。
咱们在这儿交代一句这个蒯通!此人精于相术,最善看人,而且胸中藏着搅动天下的奇谋。他等殿内清静了,往前一步,对着韩信拱手:“大王,在下有一言,想单独和大王细说。”
韩信看向蒯通:“先生有话,但讲无妨。方才武涉之言,我心中自有决断。”
蒯通微微一笑:“大王,武涉是替项羽说话,他的立场,自然偏向西楚。但是他说的天下大势,未必全无道理。在下不替楚,也不替汉,只为大王您考量!在下曾经学过相面之术,方才仔细端详大王的面相!”
韩信来了几分兴致:“哦?先生还通晓相法?那先生且说说,我的面相如何?”
蒯通正色道:“看您的正面面相,不过封侯之命,而且危机重重,往后难得安稳。可若是看您的后背,贵不可言,那是帝王之姿!”
嚯!这句话一出口,大殿之内,气氛顿时凝重起来!
韩信身子微微一震,低声道:“先生此言,是何用意?”
蒯通从容不迫,缓缓铺开自己的谋划,也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三分天下之策:“如今天下大乱,楚汉相争,两边都已经打得筋疲力尽!项王起兵彭城,转战四方,威震天下,可如今被困在荥阳以东,三年之久,寸步难进,锐气已经消磨大半;汉王统领数十万兵马,据守巩洛,凭险而守,一日数战,却屡遭挫败,智计、粮草,也都到了困乏的时候!这两家的气运,都到了强弩之末!”
“大王您手握数十万雄兵,占据千里齐地,北边收服燕赵,土地肥沃,粮草充足。您往哪边偏向,哪边就能取胜!大王若是助汉,则刘邦得胜;大王若是助楚,则项羽称王!依在下之见,最好的路子,是谁都不帮!您独守齐地,三分天下,鼎足而立!”
蒯通越说声音越稳,条理分明:“大王稳住齐国疆土,安抚齐地百姓,然后出面调停楚汉之争,制止战火。天下诸侯,谁还敢不听您的号令?到那个时候,大王广施恩德,收拢人心,各路小国诸侯,必然争相朝拜齐国!这乃是天赐给您的莫大机缘!古人有言,天与不取,反受其咎;时至不行,反受其殃!机会摆在眼前,若是错过了,日后再想寻这样的时机,千难万难!”
这一番话,称得上石破天惊!武涉劝韩信联楚,蒯通劝韩信自立!一个是为项羽,一个是为韩信自己!
韩信低头沉吟,心里翻江倒海。说实话,蒯通这番话,他不是一点不动心。可他心里,终究绕不开刘邦对自己的那份知遇之恩。他思索良久,慢慢开口:“先生所言,固然是宏大奇计。只是汉王待我恩厚,把上将军的兵权交到我手上,让我建功立业。我怎么能贪图一己的富贵,背弃这份恩情呢?”
蒯通一听韩信还是执着于恩情,不由得心里着急,继续苦口婆心地劝:“大王!您觉得汉王待您有恩,您不想负他。可您想过没有?人心难测啊!当初张耳、陈余两个人,乃是刎颈之交,天下人人称颂他们情谊深厚!到后来争夺赵地,反目成仇,你杀我伐,互相置对方于死地!交情再好,一旦涉及利害,照样翻脸!”
“再说,大夫文种、范蠡,辅佐越王勾践,卧薪尝胆,覆灭吴国,助勾践称霸。大功告成之后呢?范蠡看透勾践为人,抽身远走,泛舟五湖,保全性命;文种留下来,最后却被勾践赐死!野兽一旦打光了,猎狗就该下锅烹煮了!这就是‘飞鸟尽,良弓藏;狡兔死,走狗烹’的道理!”
“大王您论功劳,擒魏、破代、灭赵、降燕、平定三齐,斩龙且,战功举世无双!您投奔汉王,立下这么大的功劳,已经到了赏无可赏的地步!刘邦能拿什么封赏您?封王已经是顶格!这样功高震主的臣子,归汉,汉王忌惮您;归楚,项王不敢信您!您往哪里落脚?依附别人,终究不是长久之计!”
蒯通这几句话,句句如利刃,直戳要害!
韩信听完,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,脑子里乱成一团麻。他对着蒯通摆了摆手:“先生先别再说了!容我好好想一想!此事干系天下苍生,干系我一身祸福,万万不可草率!”
蒯通见韩信没有一口回绝,也没有点头应允,知道他心里正在天人交战,便不再紧逼,起身告退,只留下韩信独自一人,在大殿之中,独坐沉思。
列位,咱们说到这儿,也得评上几句!这是韩信一生当中,最重要的一个十字路口!一步踏出去,便是三分天下,自立为王,与楚汉鼎足;一步踏回来,继续辅佐刘邦,可前路潜藏着杀身大祸!
韩信这个人,精通兵法,战场上料敌如神,千军万马之中,杀伐决断毫不迟疑。可到了关乎自身取舍、权衡人心利害的时候,他就犹豫了!他能看透敌军的计谋,却看不透帝王的猜忌;他能算清战场上的胜负,却算不透人情冷暖,功高之后的结局。
一连数日,蒯通数次寻机会,继续劝说韩信,反复剖析利害,催促他早下决断。可韩信思来想去,始终舍不得刘邦当初对自己的那份恩遇,总觉得自己功劳这么大,刘邦感念自己的辛苦,绝不会亏待自己,不会夺走自己的齐国封地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韩信迟迟拿不定主意。蒯通瞧着韩信迟疑不决,心中是又急又寒!他心里清楚,这个机会稍纵即逝,一旦楚汉分出胜负,韩信再想自立,就再也没有半点机会了!蒯通长叹一声,渐渐心灰意冷,甚至动起了装疯避祸的念头!
一边是蒯通苦劝自立、鼎分天下的惊天谋划;一边是韩信念及知遇之恩,迟迟不肯下决心。这一念迟疑,日后将会酿成何等惨祸?楚汉之间,新一轮大战又将如何展开?
正是:
辩士舌摇说齐王,良言利害话兴亡。
可惜韩信心犹豫,坐失机缘祸暗藏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