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回书说到潍水一战,韩信用囊沙断流的妙计,大破龙且二十万楚军,阵斩龙且,齐王田广死于乱军之中,偌大一片齐国疆土,尽数落在韩信手里!
要说这时候的韩信,那真是风头无两!自打北上以来,木罂渡魏、阏与擒夏说、井陉背水破赵、一纸书信降燕,现如今又水淹龙且,平定三齐。黄河以北,燕、赵、魏、代,再加上齐国,差不多大半个北方的疆土,都是他韩信一仗一仗,拼着性命打下来的!说句不客气的话,汉王刘邦的江山,倒有一多半,是韩信替他扛在肩上的!
可风光底下,难处也实实在在摆在眼前。这齐国,可不是寻常地方!田氏一族在这里经营了多少年,宗族盘根错节,枝枝蔓蔓,田横虽然带着一拨人逃到了海岛上,可那岛上也还立着旗号,虎视眈眈,一心想杀回来复国;各郡县里,田氏余党散落四方,暗地里蠢蠢欲动。齐人素来桀骜强悍,民风刁顽,方才战败,只是一时慑于兵威,心里并不服气。若是大军一撤,用不了多久,这些散落的余火一借风势,必定死灰复燃,再起刀兵!
这一日,韩信坐在临淄的大将军府里,手按着腰间佩剑,对着案上摊开的齐国舆图,翻来覆去地思索,眉头拧成一个疙瘩。
帐下谋士蒯通陪在一旁,瞧着韩信这副模样,斟了一盏茶,轻轻放在案上,压低了声音问道:“大将军,看您眉头不展,可是为齐地的纷乱烦心?”
韩信叹了口气,指了指舆图:“先生请看。齐地南边紧挨着西楚,西边靠着赵魏,正是四战之地。如今我大军在此,尚且能镇得住,可汉王眼下正被项羽死死困在荥阳、成皋之间,自顾尚且不暇,哪里能抽出工夫和精兵,远道派人来镇抚这片新定之地?我就怕我前脚一走,这齐地后脚就乱了。”
蒯通点了点头,捋着胡须,沉吟片刻,缓缓说道:“大将军所言,正是症结所在。可您再往深处想一想 —— 齐地反复难驯,若要长久安定,须得有一尊名正言顺的王号,坐镇于此,方能压服本地豪强,号令一方郡县。您如今虽是汉王钦封的大将军,名义上终归是领兵征伐的战将,在齐人眼里,终究是外来领兵的汉将,名不正,则言不顺哪!若是能有一个王爵在身,那便是本地的君长,号令齐地,才顺理成章!”
韩信缓缓点头,目光却一直落在舆图上:“先生说的,正是我心中顾虑。只是这王爵,乃汉王所封,非我自己能定。”
蒯通往前凑了半步,声音又压低了几分:“既然如此,大将军何不修书一封,差心腹之人,送往汉王大营,请汉王册封您为齐王,暂且镇住这片地方?兵法上讲究先求稳,咱们也可先求一个‘假齐王’,假,就是暂代的意思,权宜之计,先把这个王号定下来。等日后天下安定,自然水涨船高,再作计较!”
列位,咱们说书人得在这儿替韩信说句公道话。韩信这时候心里头,倒未必是立刻就想背叛刘邦、割据自立!他想的,其实是朴朴素素的一层道理:我千里转战,出生入死,一连平定四国,如今拿下齐国,功劳摆在这儿。齐地纷乱,需要一个王来镇守,论本事、论资历,我韩信都是最合适的人选。我为汉王打下这么大一片基业,求一个齐王之位镇抚地方,也算理所应当,不算过分吧?
可韩信到底是员武将,善谋沙场上的胜负,却不精通君王心底那九曲十八弯的猜忌之心!他只看见了齐地需要人镇抚,却没琢磨明白一件顶顶要紧的大事 —— 天底下的君王,最忌讳的,就是手握重兵的大将,主动伸手来要爵位、要封地!这可是讨要一方封国的王权!不是寻常讨要粮草、讨要援兵那般简单!更何况,先前郦食其因为韩信执意进兵,落得个被烹杀的惨死下场,那桩旧账,刘邦嘴上虽然没公开怪罪,可这根刺,一直悄悄扎在汉王心底,从来就没拔出去过!
可韩信毕竟是个直性子,武将心性,想着齐地要紧,便拿定主意,不再犹豫。他亲自研磨铺纸,提笔写就一封表章。韩信这人,虽然不善辞令,可这份书信写得倒也算得体,言辞委婉:
“齐人多变,反复无常,南边又紧邻楚国,若不设立一个齐王来镇抚,这片地方恐怕难以长久安定。臣愿暂为假齐王,安定齐土,以固汉家北方屏障。”
写罢,仔细封好,挑选一位素来稳重心腹的使者,千叮咛万嘱咐,让他务必火速赶往荥阳前线,面呈汉王。使者领命,揣好书信,辞别临淄,翻身上马,星夜兼程,直奔西边而去。
咱们调转笔头,再说荥阳这边。
这会儿刘邦的日子,那叫一个难熬!项羽亲领楚军主力,把成皋、荥阳围得铁桶一般,水泄不通,连日猛攻,箭矢如雨,昼夜不停。汉军粮草一天比一天紧张,营中将士带伤作战,士气低落。刘邦困在营中,愁得头发都要白了,天天巴望着韩信那边能派来一支生力军,从背后牵制项羽,给自己喘上一口气!
这一日,刘邦正坐在中军帐里,对着案上的一碗粗粮,半天咽不下去。忽然帐外军士高声禀报:“启禀大王!韩大将军遣使者自齐地赶来,有文书呈上!”
刘邦一听是韩信派来的人,心里头猛地一喜!他暗想:多半是韩信平定齐国之后,感念汉王恩德,派人来报捷,顺带商量发兵援救荥阳之事!赶紧放下碗筷,整理衣冠,大声传令:“快!宣使者进帐!”
使者进帐,行过大礼,双手把韩信的亲笔上书高高呈上。刘邦亲自伸手接过,迫不及待展开,一目十行往下看。
只看了寥寥几行,刘邦脸上的喜色,唰的一下,就没了!紧跟着,一张脸越绷越紧,铁青铁青的,太阳穴上青筋突突直跳!等把整封书信看完,他再也压不住心头那股邪火,“啪” 的一声,把竹简狠狠掼在地上,猛地一拍案几,腾地站起身来,破口大骂:
“好个韩信!好个韩信!寡人困在此地,朝朝暮暮盼着他领兵来救我!他倒好,不来救兵也就罢了,反倒趁火打劫,这个时候开口要自立什么假齐王!!”
嚯!这一声怒骂,声震大帐,震得帐顶的尘土簌簌往下落!帐内左右的文武将官,一个个吓得大气都不敢喘,谁也不敢抬头!
列位您细品刘邦这股火气!在刘邦看来,这哪里是韩信为国求封?这分明是拿捏住自己眼下腹背受敌的窘迫处境,拿齐地的战功来要挟君王!先前郦食其因韩信执意进兵,白白送了性命,刘邦那时候心里就憋着一股暗火,只是碍于大敌当前,隐忍未发。今天可好,韩信直接开口要齐王了!今日他能开口要齐王,来日天下平定,他胃口会不会更大?会不会想要整个江山?君王心里的猜忌,往往就是这么一点点攒起来的,先是芥蒂,后是疑惧,最后就成了除之而后快的杀机!
刘邦越想越气,越气越骂,正在火头上,几乎要把 “发兵讨伐” 几个字脱口而出!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坐在汉王身侧的两个人,可急坏了!一个张良,一个陈平,这俩都是人精中的人精,天下顶尖的智囊!
张良、陈平对望一眼,心里同时咯噔一下:坏了!汉王这是要闯大祸啊!
陈平眼疾脚快,悄悄伸出脚去,在案几底下,狠狠踩了刘邦一下!张良也赶紧侧过身子,凑到刘邦耳边,压低声音,急急忙忙地劝道:
“大王息怒!千万息怒!您想一想,眼下咱们被项羽围困在此,自身尚且难保,咱们拦得住韩信自立吗?如今韩信在齐地手握重兵,数十万雄师,他说称王,咱们拿什么去禁?您若是一时气急,和他闹翻,韩信心一横,倒向项羽那边,那咱们这边,可就真要满盘皆输了!大王不如顺水推舟,干脆大大方方立他做真齐王,好好善待他,稳住他,先把这个最大的筹码拢住!眼下万事,都以破项羽为先哪!”
这几句话,如同当头浇下的一盆凉水,瞬间把暴怒的刘邦给泼醒了!
列位,刘邦是何等机灵的人物!混过市井、闯过江湖、一步步从亭长爬到汉王的老油条,那一肚子的心眼,转得比谁都快!他猛地回过神来,后背都沁出一层冷汗 —— 方才一时失态,险些坏了全盘大计!可话已经骂出口了,满帐的人都听见了,怎么往回圆?
刘邦眼珠一转,计上心来。他强压怒火,脑筋飞转,非但没有收声,反倒顺着刚才的骂声,把话锋硬生生一转,继续高声说道:
“哼!大丈夫平定诸侯,立下盖世大功,要做王,那就做个真齐王!当什么劳什子假齐王!没出息的东西!”
您瞧瞧这一手,太高明了!外人听着,还以为汉王是嫌韩信格局太小,只求一个代理齐王,有点小家子气,这才发这通脾气!满帐的将官,谁也没听出方才那番话里,藏着险些倾泻而出的杀机!只有张良、陈平心里透亮,知道这是汉王强压下心头怒火,生生改口笼络韩信!
刘邦把这股火气,硬生生吞回肚子里,面上却换上一副大度的模样。他定了定神,当即吩咐下去:命张良为使臣,带着齐王印绶,跟随韩信来使,一同赶赴齐国,正式册封韩信为齐王!
名义上,是满足了韩信的心愿,酬谢他平定齐国的盖世功劳;实际上,是刘邦迫不得已,先稳住这员手握重兵的头号大将,免得在这楚汉相争的节骨眼上,把韩信逼到项羽那边去。可那份猜忌、那一丝隐忧,已经深深埋进刘邦心底,再也消不掉了!就像一粒火种,埋在地下,只等哪一天遇着柴薪,就要烧起来!
张良领了王命,不敢耽搁,收拾妥当,带上印绶,跟着韩信来使,动身赶往齐地。一路风尘,不一日,便抵达临淄,进了韩信的帅府。当着满府文官武将的面,张良展开诏书,朗声宣读,正式立韩信为齐王。
韩信听完册封,心中大喜!他只觉得汉王是真心赏识自己的功劳,感念自己平定齐国的辛苦,这才慨然封王,心里还涌起一股子知遇的暖意。他哪里能看透,这封王的背后,是汉王迫不得已的隐忍,是暗藏心底的提防,更是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定时火雷!
蒯通站在一旁,冷眼瞧着这一切,心里头却是另外一番光景。他看得透亮:汉王今日肯封你为王,不是因为真的打心底里信任你,是因为眼下还需要你抵挡项羽!楚汉相争,大局未定,汉王不得不忍。这份恩荣,看似荣光万丈,实则是悬在韩信头顶上的一柄利剑,看着金光闪闪,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落下来!
蒯通看着韩信满面喜色,暗自叹了口气,心里已经暗暗打定主意,往后要寻个机会,好好跟韩信剖析一番这天下的利害,点醒这位手握重兵却浑然不觉的齐王。
再说项羽那边,消息传得飞快,很快就收到了探报:韩信平定齐地,还被刘邦封为齐王!
霸王一听,也是心头大震!龙且二十万大军一朝覆灭,等于生生砍掉了自己的一条臂膀!如今韩信坐拥齐地,雄踞东北,手下数十万雄兵,随时可以挥师南下,直抄西楚的后路!到那个时候,荥阳正面的刘邦再一发力,两下里一夹,西楚腹背受敌,可就危险了!项羽头一回,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一股刺骨的危机!
他思来想去,决定派出一名能言善辩的说客,名叫武涉,赶赴临淄,去游说韩信,劝他背汉联楚,三分天下!项羽盘算着:韩信你重兵在握,刘邦对你猜忌已深,你何必再替刘邦卖命?不如与我和刘邦三分天下,各据一方,岂不自在?
一边是汉王隐忍之下埋下的猜忌,一边是霸王派来的说客游说离间,还有蒯通在侧,暗藏异谋。手握数十万雄兵、坐拥齐地的韩信,就这样站在了楚汉之间最要紧的岔路口上,往东一步是三分天下,往西一步是功成名就,往后退一步,说不定就是万丈深渊!
正是:
一纸书函求假王,汉王震怒隐锋芒。
强压心火施恩赏,祸种深深暗中藏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