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程砚的烧退了,人却没能走成。
璟柏川早上出门前把一床叠好的薄毯、一套换洗衣服和一个装好洗漱用品的袋子搁在床头,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刚醒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的程砚,宣布决定。
“以后除了周末,你就住这儿。公寓那边的东西我让程瑞锦帮你收拾两件常用的送过来,剩下的周末你自己回去拿。”
“凭什么?”
“凭你把自己烧到三十八度七还硬扛着不上药。”璟柏川把一张课程表拍在床头柜上,“凭我答应了你爸管你,凭你要再让我隔着一栋楼猜你是不是又没吃饭,又没上药,我这导师就不用干别的了。”
?
程砚把被子拽过头顶,试图消化这一消息。
“我这儿没多余的房间,床是你的。”璟柏川不给他讨价还价的余地,“晚上十一点前回来,周末除外。有课上课,没课就在201看书,或者去图书馆。”
“……那你睡哪儿?”
“我睡沙发。”
程砚觉得这不方便,但璟柏川已经拉开门走了。
他磨磨蹭蹭地爬起来,早饭在锅里温着,确实是他点的肉包子和粥。
接下来的三天,程砚再没坐下过。
璟柏川的原话是“伤没好利索之前不许坐硬椅子”,程砚反驳说站着更累,璟柏川就让他自己选:要么在教室后面站着,要么在讲台、任课教师眼皮子底下站着。程砚选了后者。
于是同班同学每天都能看见一个穿灰帽衫的年轻人靠在教室后墙根,或者在后排空处站着听课。赵屿头一回见还惊讶,后来大概从谶慈那边听了点风声,就不问了,但每次上课会主动帮他把书包拎到教室,下课再帮他捎到下一间教室。
站三天下来,程砚的腿酸得厉害,但伤确实好了不少,第四天上午刚下课,程砚刚打算走,璟柏川便叫住了他,把一摞装订好的材料扔到他面前。
“把这个送到六楼博士生教室,给你大师伯,他下午开会用。”
程砚接过来看了一眼,厚厚一摞,上面是开会用的资料,下面是某篇论文加批注稿,通篇下来全是手写版…
“您自己怎么不送?”
“懒得走路。”
“…哦。”
黑奴抱着那摞材料上了六楼。
博士生教室在走廊尽头,门半开着,里面有人说话,嗓门不小,是王葬阳的声音,大概又是在训人。程砚在门口停了一下,探头往里看了一眼——果然,王葬阳坐在最前面,手边摊着一份材料,站在他面前挨训的是个瘦高的男生,二十七八岁的样子,戴副细框眼镜,低着头,两只手规规矩矩贴在裤缝上。
程砚觉得有点眼熟,再一看侧脸,想起来了,上次在王葬阳办公室门后面跪着、把他吓得不轻的那个。
王葬阳训到一半,余光扫见了门口的人:“进。”
程砚走进去,把那摞材料递过去:“王老师,璟老师让我送来的。”
王葬阳接过去翻了两页,着重翻了翻底下的论文稿,随手搁在桌上,朝旁边一指:“站那儿等着,一会儿有几份材料你顺道带回去给他。”
程砚应了一声,退到墙边站着。
那个挨训的男生偷偷往程砚这边瞥了一眼,两人目光正好对上。男生冲他极小幅度地点了下头,嘴角动了一下,算是打招呼,程砚也点了一下头。
王葬阳头都没抬:“沈思远,我让你东张西望挤眉弄眼了?”
叫沈思远的男生立刻把头转回去:“没有。”
“上回跟你说的问题改没改?”
“改了,老师,第三部分我重新梳理了一遍……”
“改得跟没改一样,文献综述还是堆砌,哪篇是别人的观点哪句是你自己的推断,混在一起分都分不开。你博一了,写出来的东西跟研一似的。”王葬阳把材料往桌上一拍,“拿回去重写,周五之前给我。”
沈思远垂着头接过去:“是。”
“行了,出去。”
沈思远抱着材料走下讲台,经过程砚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,低声说了句“回头聊”,然后出了门。
王葬阳又训了两个学生讨论班才散,他收拾东西的时候才想起来程砚还站那儿,指了指桌上另外一摞材料:“这些拿回去给柏川,你伤好了?”
“好了。”
王葬阳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,到底没多问,挥了挥手让他走了。
程砚下楼,左拐右拐拐回201,风风火火的进门就灌了半杯水,把材料往璟柏川桌上一搁。璟柏川正靠在椅背上回消息,抬眼看他:“这么高兴?见着你大师兄了?”
“沈思远?”
“嗯。你大师伯一共就收了两个,大的那个叫陆元衡,留校了,今年教你们文字学;小的就是沈思远,博一了,跟着你大师伯做楚简的。”
程砚回想了一下陆元衡教文字学时的样子,中规中矩的,跟王葬阳完全两个路数:“陆老师看着挺正常的啊。”
“那是训傻了。”璟柏川顺手把手机放下,开了个玩笑。
“好像是…他博二那年,有一回我亲眼看着师兄把陆元衡的论文从窗户扔出去,还是组会的时候,陆元衡下楼捡回来,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才敢敲门,进门接着挨骂。”
程砚咋舌。
“所以你现在知道我那两下子算什么了。”璟柏川瞥他一眼,“你落到我手里算运气好的。”
程砚不接这话,低头翻了翻桌上那摞材料,全是王葬阳批过的,便签上写着密密麻麻的修改意见。
“老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让我送材料,是不是故意让我碰见沈思远?”
璟柏川重新拿起手机,没承认也没否认:“你大师伯那门课,沈思远有两篇作业我帮他看过,底子不差,就是人被骂蔫了,写东西放不开手脚。你跟他混熟了,让他给你讲讲楚简的入门路子,比你一个人啃书强。”
程砚想了想,点头应了。
第二天中午程砚在食堂碰见沈思远,两人端着餐盘坐了一桌,沈思远话不多,但聊起楚简就收不住,程砚听得半懂不懂,但觉得这个人肚子里确实有东西。
吃到一半沈思远忽然压低声音问,毕竟他都被程砚撞到过两次挨训了:“你挨王老师骂过没有?”
程砚想了想:“没直接挨过,不过他把我科挂了,还被他拎到你师叔那儿告了一状。”
沈思远一下子笑出来,心里平衡了一些:“那你比我强,我刚跟着老师那会儿,第一个月被他骂哭了三回,后来连哭都不敢当着他面哭了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同时叹了口气,又同时笑出来。
从那以后,程砚每周固定当三次黑奴,去王葬阳那儿送两回材料,去谶慈那送一次,每回都能在六楼碰见沈思远,不是在挨训就是在挨训的路上。谶慈脾气好,倒也不板着脸骂赵屿,大多时候的都和和气气的,甚至还能跟程砚、赵屿聊会天。
沈思远不在王葬阳跟前的时候人其实挺开朗,跟程砚讲讲楚简,骂骂院里的行政系统,再偷偷分享点王葬阳心情好和心情不好的规律。
程砚觉得这师门确实热闹,王葬阳负责凶,沈思远负责被凶,陆元衡夹在中间已经磨出了金刚不坏之身,谶慈和善,赵屿过的格外舒服,璟柏川不定时拎他过去“关照”两句。
至于他自己,大概是这条食物链最底下那个,谁都能管,谁都惹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