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巴行李舱内,那抹暗红色的光像是一只在黑暗中窥视的眼。
颜颂蜷缩在两个巨大的编织袋中间,呼吸急促。红光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,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向外界发送定位信号。
“该死……”
她低声咒骂,手指触碰到硬盘冰冷的金属壳。
指甲盖翻起的地方还在渗血,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。她顾不得这些,右手摸索到身上那件土黄色的雨衣。
这是大巴司机的备用雨衣,厚实,内层为了防水镀了一层廉价的铝箔。
她咬住牙,用没受伤的右手猛地一拽。
刺啦——
金属扣被暴力扯开,布料撕裂的声音在狭窄的舱内异常刺耳。
她忍着左肩伤口崩裂的剧痛,将雨衣内衬的铝箔层一层层撕下来。银色的薄膜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冷光。
她把硬盘放在铝箔中心,像包裹一件易碎的瓷器,一圈又一圈地缠绕。
红光被银色吞没。
最后一丝光亮消失的瞬间,大巴车猛地一个急刹。
“安检了!都把身份证拿出来!”
导游尖锐的嗓音从上方传来,紧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。
颜颂屏住呼吸,整个人往行李堆深处缩了缩。
行李舱外传来了手电筒的光柱,顺着缝隙扫了进来。
“这舱里装的什么?”一个粗犷的男声问道,带着公事公办的冷硬。
“都是游客的特产,还有些换洗衣物。”导游赔着笑,“警官,咱们这趟车赶时间,您看……”
光柱在颜颂头顶上方几厘米处停住了。
她死死按住怀里那个铝箔包,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腔。
如果这硬盘的物理防拆报警真的带定位,那现在就是生死线。
“行了,关上吧。”
砰!
舱门重重关上,黑暗重新降临。
大巴车再次发动,引擎的震动顺着底盘传遍全身。颜颂脱力地靠在编织袋上,冷汗浸透了衬衫,伤口处的黏腻感提醒她,血还没止住。
三个小时后,大巴在横店城郊的临时停靠点停下。
颜颂趁着游客下车的混乱,像个幽灵一样从行李舱钻了出来。
凌晨三点的横店,雨后的空气里弥漫着腐烂菜叶和廉价香烟的味道。
她低着头,土黄色雨衣遮住了满身的狼狈。
路灯昏暗,她避开所有装有监控的主干道,熟练地钻进城中村错综复杂的巷弄。
这里是她成名之前住了三年的地方。
每一条漏水的管道,每一个堆满垃圾的转角,她都烂熟于心。
“站住!”
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在巷子口响起。
颜颂浑身一僵,右手下意识摸向兜里的碎瓷片。
“谁啊?大半夜的在这儿晃悠?”
一个穿着跨栏背心、趿拉着拖鞋的胖男人走了出来,手里拎着一串钥匙。
是房东。
颜颂压低帽檐,声音沙哑:“是我,老王。”
房东眯起眼,借着昏黄的灯光打量着她。
“颜小姐?你不是去广岛发大财了吗?怎么搞成这副鬼样子?”
他走近了几步,鼻子动了动,眉头紧皱。
“哪儿来的一股血腥味儿?”
颜颂扶着墙,身体微微摇晃,视线已经开始模糊。
“剧组连熬了三场大夜,拍的是武打戏。”她强撑着露出一抹疲惫的笑,“道具血浆撒了一身,洗不掉。”
房东狐疑地看着她那件泥泞的雨衣。
“现在的剧组真不是人待的地方。”他嘟囔着,侧身让开路,“你那间地下室还没租出去,东西都在。不过先说好,房费得补齐。”
“明天转给你。”
颜颂没再废话,快步从他身边擦过。
她能感觉到房东还在背后盯着她,那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。
直到钻进那间不足十平米的地下室,反锁上三道门栓,她才彻底瘫软下来。
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。
墙上贴满了被苏导毙掉的草稿,密密麻麻的红叉像是一道道狰狞的伤口。
颜颂没有去处理肩膀上的伤,而是先扑到桌角。
她掀开一堆泛黄的旧剧本,那是她这几年写废的百万字废稿。
她把那个铝箔包裹的硬盘,深深刻进这些废纸的最底层。
“你们当初说这些是垃圾。”
她看着满墙的草稿,嘴角扯出一抹惨淡的弧度。
“现在,它们是我唯一的盾牌。”
做完这一切,她颤抖着拿出手机。
屏幕上显示着几十个未接来电,有周诚的,有经纪公司的,甚至还有苏导的。
她面无表情地按下了“全部清空”,然后进入系统后台,彻底抹除了所有可能暴露位置的缓存数据。
最后,她关掉了手机。
世界终于安静了。
颜颂摇晃着走进狭窄的洗手间。
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惨白如纸,左肩的衬衫已经被血染成了黑紫色。
她拧开水龙头,冰冷的水激在伤口上,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。
她想拿毛巾,手却使不上力气。
身体像是一块被拧干的抹布,每一根神经都在发出断裂的哀鸣。
她顺着潮湿的瓷砖墙滑坐下去,瘫倒在漏水的地板上。
不远处的桌子上,那个铝箔包里传出微弱的嗡鸣声。
那是硬盘内部电池即将耗尽的预警。
如果不在二十四小时内接入特定电源,数据将会永久锁定。
但颜颂已经听不见了。
她陷入了深不见底的昏睡,意识在黑暗中沉浮。
就在这时,那部被她亲手关掉的旧手机,屏幕突然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。
那是她以前为了联系方便,专门给赵世勋留的备用机。
屏幕的冷光映照在洗手间斑驳的门板上。
一条推送消息静静地悬浮在锁屏界面。
发件人的头像,是那张她曾经熟悉到骨子里的脸。
赵世勋。
屏幕的光映着他那张精致却显得苍白的脸,在黑暗的地下室里,显得格外诡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