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章 宝树王

　　洞府之中，翠珠悬浮半空，流转的绿光慢慢凝定，雅木吞葵四个字静静浮在虚空中。

　　青罗幡忽然爆发出一阵刺目的灵光，狐灵直接从幡内飘了出来，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，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惊色，失声惊呼：

　　“这怎么可能？”

　　苏婉见素来随性慵懒的狐灵竟是这般失态，心里也跟着一紧，放轻了声音小心问道：“你知道这部功法？”

　　狐灵根本没有转头看苏婉，一双眼睛牢牢钉在那枚翠绿色圆珠之上，呼吸都微微放重，喃喃自语：

　　“这莫非是……宝树王内丹？”

　　云舟唇瓣微启，本打算出声发问，可看见狐灵心神巨震的模样，话到嘴边又悄悄咽了回去。他能看出来，这件至宝带给狐灵的冲击极大，于是只是安静站在一旁，默默看着，不去打扰。

　　洞府里沉寂了很久，久到翠珠上的光芒都柔和了几分，狐灵才缓缓吐出一口气，看向云舟，语气复杂难言：

　　“你的气运真是好，连这种至宝都能有人送到眼前来。”

　　云舟见她稍稍平复，才抓住时机开口：“宝树王是谁？这功法，有这么厉害吗？”

　　狐灵抬眼，深深盯着云舟看了片刻，缓缓说起一段尘封久远的妖族往事。

　　“宝树王，是我们妖族的第二代妖王。当年金蛟王临死之前，将毕生修行的大道整理成册，传告天下万妖，同时降下妖王诰命，那便是我妖族的无上功法《千山逆人诰》。宝树王同样也在其中，他得到这份诰命之后，将它和自身木族本源功法相融，借此证道，成为妖族第二代妖王，统摄群山千灵万妖。”

　　“第二代妖王？这难道也是化神妖兽？”云舟和苏婉心中大惊，出声问道。

　　“不错，只是宝树王心里十分清楚人族修士势大，不愿与你们正面硬碰，再加上当时人妖大战已经结束，两族趋于相对平和，便一直带着妖族潜藏在山岭之间。可是，你们人族的化神大能太狠了，弄出个改脉大阵，硬生生把天地之间的的自然灵气抽干了。”

　　这狐狸越说越气，爪子开始胡乱挥舞。

　　“山野间的草木开始枯萎，群妖大规模饿死。他不反抗，大家就得一起死。才彻底激怒宝树王，掀起新一轮惨烈的人妖大战。”

　　说到这里，这狐灵开始兴奋起来。

　　“所以，他创出了《雅木吞葵》。既然灵气不够，那就吸你们人类的血。”

　　“至于最后的结局，想必我不说你也能猜到，宝树王败亡被杀，一身妖躯也被你们人族瓜分殆尽，只是他根系蔓延千里，早已留好后手，临死之前将自身内丹转移藏匿，千百年来辗转流落，所有人都以为早就遗失无踪，谁能想到，竟然会在这里现世……”

　　“而你手中这个，便是宝树王的内丹。”

　　说完这些，这狐灵突然严肃起来，正色看向这颗珠子，眼里满是渴望和遗憾。

　　他原本就是化形级的大妖，相当于人类的元婴修士，若是能提前得到这颗妖丹，怎么也不可能会被谢然斩杀，最后被练成器灵。

　　“宝树王内丹？”云舟心头剧震，一旁的苏婉更是惊得下巴都抬不起，两人眼巴巴的看着这颗珠子，半天才缓过神来。

　　云舟平时见过的最高修为的修士也不过是结丹期，元婴修士在他眼中都是可望不可及的存在，任他抓破脑袋也想不到竟会有一颗化神级妖王的内丹，摆在他眼前，归他所有。

　　“这……要是泄露出去只怕会掀起一番腥风血雨吧……”苏婉半晌才憋出这么一句话来。

　　云舟在旁边也是觉得这宝贝太多烫手，不好处理，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个不停，思索着该怎么才能把这颗妖丹藏的更深一点。

　　狐灵看着这二人没有见过世面的样子，偏头笑出来声来，可在转过头去的瞬间，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狡黠又阴毒的光，只是这一抹异样藏得极深。而云舟和苏婉此刻又全都沉浸在这段上古秘闻之中，心神被人妖旧事牵动，谁都没有捕捉到这一闪而过的不对劲。

　　很快，狐灵收敛了眼底情绪，看向云舟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，此刻正直勾勾的看着云舟，眼里不带一丝生气，就像再看一件普通却好用的法器。

　　“小子，你的大机缘到了。”她慢条斯理地开口，声音里透着股冰冷的算计，“不过，就得看你有没有这个能耐承受了！”

　　云舟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狐灵眼底那抹瘆人的物化感，当即上前一步，毫不犹豫地追问：“是什么机缘？”

　　狐灵看着他这副连命都可以豁出去的模样，眼底闪过一丝满意。她捂嘴轻笑，又变回了那副慵懒狡黠的模样：“嘿嘿嘿……等你结丹了，我再告诉你。”狐灵并未明说，只是卖了个关子，不肯再多透露半分，跟着又郑重叮嘱，“还有，这部是我们妖族的功法，你人族之躯不能直接修炼。若你真想要修行，必要先夯实自身练体根基，再花费心思将功法改良，适配你的肉身。不过你有森海轮回功，又有那十分完善的黄泉法门，再加上谢然梦幻绫罗里面留存的练体秘术，做到这点，于你而言不算难事。”

　　顿了顿，狐灵又道：“还有，我要把这份《雅木吞葵》复制一份，留在幡里慢慢参悟。往后没事，别随便唤我。”

　　话音落，灵光一卷，狐灵便要重新遁回青罗幡里。

　　云舟和苏婉对视一眼，无可奈何，只能任由她隐去。

　　洞府之内重新安静下来，二人的目光再次落在悬浮的翠珠之上，对这门《雅木吞葵》兴趣浓厚，静下心神，一同细细研读功法所载文字。

　　待到通篇看完，两人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凉气。

　　这功法出自妖族，行文记载看着略显粗朴简陋，可内里蕴藏的修行思路诡谲莫测，远远胜过他们平生见过的任何道统。

　　常理水生木，水本是滋养木行的源头。

　　可这门功法反其道而行之，要让木主动去吞噬水。而葵水，便是生灵鲜血，是当年宝树王吞噬无数人族修士之后，慢慢打磨完善出来的一门不折不扣的魔功。

　　它的核心，正是五行颠倒之妙。以木吞水，吸纳到极致，生机充盈至极盛，便能逆转五行，以木化金，借这属性蜕变，补足木行杀伐之力不足的短处。

　　云舟耐着性子，从头再通读一遍，越看心中越是震动。他赫然发现，这门《雅木吞葵》，和自己主修的森海轮回功，简直是天作之合。

　　森海轮回功以肾水为根基，由肾水滋养木气，随后导气归墟，重归肾水，顺着五脏依次循环往复，法力在流转之中一天天的提纯精进，还能自行运转修炼。

　　可它的短板同样存在：功法运转之时，体内水气极易蓄积过剩。云舟的水木双灵根之中，最适合主修的乃是木行，若是强行主修水行，便如同无根之水，难以长久维系。往日里，全靠着功法本身神异的循环特性。

　　若是修成雅木吞葵，便能把体内淤积过剩的肾水尽数转化为精纯木气，更进一步，还能催生出金行的锋锐之力。单单这一点，就让云舟心头火热。

　　除此之外，功法自带的吞噬之法，也刚好补上他一处缺憾。

　　从前黄泉鬼武像里面虽也记载吞魂的法门，云舟一直刻意避开不肯修炼，因为魂魄承载着修士一生意志，吞魂太多，心魔极易滋生，隐患无穷。但雅木吞葵吞噬的乃是葵水精血，绕开了吞魂的风险。

　　利弊在心中飞速权衡，他脑海中闪过自己这些年被逼得走投无路的画面。

　　既然这修仙界本就是一座巨大的修罗场，那凭什么我不能做那个拿刀的人？

　　他深吸了一口气，将脑海中最后的一丝不忍强行剥离。

　　云舟几乎没有过多挣扎，心中已经拿定主意，要修炼这门功法。

　　一旁的苏婉静静看着他，瞧出他眼底翻涌的激动与决断，瞬间明白了他心中所想。她没有开口多说一句话，只是望向云舟，递过去一个了然、全然支持的眼神。

　　云舟抬眼看向苏婉。

　　他看着苏婉的眼神，云舟心底的负罪感非但没有减轻，反而加重了。他知道，苏婉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人性锚点。如果有一天苏婉不在了，他大概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。

　　二人相视，一言未发，可彼此心意，全都懂了。

　　【景和五万一千四百五十一年 春】

　　从前只知道五行颠倒类的阵法，从来没有想过功法神通也能如此运用，雅木吞葵，大日烧山稿，既然五行颠倒都可以，那么是不是也可以用五行相生以木驭火？

　　【后世·云舟传 批注】

　　黄泉鬼武像使得云舟心里的魔鬼自此开了一条缝，而雅木吞葵让云老魔自云舟的心里伸出了一只手，而这以木驭火的想法，想必就是未来那部功法的雏形。

　　世人皆叹云老魔最后毁天灭地的神通，却不知，这尊魔头最初的胎动，仅仅是因为一个筑基修士，想要在绝境中活下去的渴望。

　　那天夜里，南岭没有死任何一个人。

　　但在那座不起眼的山洞之中，那个名叫云舟的少年，已经开始腐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