奉天殿里,三百面白幡被穿堂风刮得噼啪乱响。
“太后娘娘,先帝龙驭宾天,新君才五岁。您一介深宫妇人,这监国凤印拿得住吗?”
内阁首辅严崇礼站在丹墀下,象牙朝笏横在胸前。
一身素麻丧服平平整整,膝头干净,连一道跪出来的褶子都找不着。
楚明徽跪在金丝楠木灵柩旁边,孝服大得空荡,显得人更瘦。
怀里的赫连珏往她衣襟里缩,五岁的小皇帝被满殿黑压压的人头吓得直打嗝,哭声断断续续。
先帝的尸首还没凉透,这老狐狸就把手伸到凤印上来了。
楚明徽垂下眼。
右手拢在宽袖里,食指搭上棺椁底座一道凸起的黄铜卡槽。
这条引线是青黛借着换地砖埋进去的,炸口只朝丹墀以下开。
她和孩子跪在棺后,溅不着。
按下去,殿外那三千人会先听见响,再进来收尸。
赫连珏也就彻底成了孤儿。
她指尖停着,没动。
“阁老这话说错了。”楚明徽抬起脸,素帕在眼角按了一下,声音软得像棉花,“凤印是先帝亲手交到哀家手里的,遗诏让哀家会同内阁与摄政王共辅幼主。哀家不才,也不敢改先帝的话。”
“遗诏?”
殿门左侧的紫檀椅上,赵太夫人把鸠杖重重一顿。
“先帝走的那一夜,太医院连脉案都没摸着,整座寝殿只有你一个人侍疾!”她灰白的眉毛拧成一团,“二十八岁的人,好端端吐血就没了?这遗诏是真是假,老身觉着还得掰扯掰扯。”
“太夫人慎言!”女官青黛横过去半步,挡在楚明徽身前,“娘娘为先帝守灵七日,水米未进。您这是要往太后身上泼脏水?”
“主子说话,奴婢插什么嘴!掌嘴!”鸠杖一指。
两名内廷太监撸起袖子就冲上来。
“慢着。”
楚明徽把赫连珏推进青黛怀里,扶着棺木站起来。
腿软,身子晃了一下,她却直直迎上赵太夫人的眼睛。
“太夫人既疑哀家下毒,传太医,请宗人府,当堂开棺验尸。”她停了停,“只是先帝梓宫一动,惊扰龙魂这四个字,记在谁头上?”
“你!”赵太夫人撑着扶手站起身,拐杖抖得厉害,“好利的嘴!先帝活着的时候,没见你敢这么说话!”
严崇礼抬手压了一下,示意她稍安。
他往前一步,靴底在金砖上磕出一声轻响。
“开棺有损国体,老臣万不敢应。”他拱了拱手,腰没弯,“只是太后年轻寡居,楚氏早已没落,朝中既无兵可倚,又无政可依。留在深宫招人闲话,不如依太祖朝的旧规。”
“什么旧规?”赫连珏从青黛怀里探出半个脑袋。
礼科给事中刘显从队尾挤出来,嗓门抢在所有人前面:“回陛下!太祖朝旧规,天子驾崩,无子的后妃一概殉葬!太后是继后,又非陛下生母,若肯自请入陵,成全皇家贞烈之名,辅政之权自当归于内阁……”
“哇!”
赫连珏听懂了殉葬是什么意思,扑过来死抱住楚明徽的腿,鼻涕眼泪全蹭在孝服上:“母后不死!朕不要母后死!”
楚明徽摸了摸他的发顶。
袖子里,食指扣进了卡槽第一道。
咔哒。
声音被殿外的风盖掉了。
“严阁老,这也是你的意思?”她抬眼,“逼太后殉葬,再架空五岁的天子。阁老想做王莽?”
“太后言重。”严崇礼捋了捋胡子,眼皮都懒得抬,“老臣一片忠心。殿外三千五城兵马司候着,太后今日交印,余生照旧荣华。不交,老臣只好请太后去太庙静思。”
“请太后交印!”刘显扯着嗓子喊。
十几个佩刀侍卫从偏殿涌出来,脚步杂乱,直逼丹墀。
青黛按住腰间软剑。
这是先帝赐的掌刑之权。
“谁敢上来!”
“把这贱婢拖下去,乱棍打死!”赵太夫人尖声喊。
侍卫统领的手已经伸向青黛衣领。
楚明徽的食指往下压。
砰!
两扇千斤重的朱漆殿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飞。
断成两截的门栓横着飞进来,擦过刘显的乌纱帽,砸在盘龙柱上,木屑崩得满地。
风卷着雪沫灌进大殿,供桌上的长明烛齐齐歪倒,灭了一半。
铁甲叶子相撞的声音一路碾过门槛。
一个人逆着天光走进来。
玄铁重甲,甲片上还结着没刮净的血痂,左手按刀,右手拖着一柄滴血的马槊。
“本王奉皇兄遗命班师回朝。”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,“严阁老这是在替本王下令?”
严崇礼后退半步,背瞬间弓下去:“老臣参见摄政王。王爷北境大捷,怎今日才到京?”
赫连钦没看他,径直走到丹墀前。
刚才还嚷着让太后殉葬的刘显腿一软,跪了:“下官参见摄政……”
铁靴踹在他肩上。
咔嚓。
刘显连叫都没叫出来,横着飞出三丈,撞翻两排青铜鹤形香炉,炭火滚了满地,烫得他在砖上打滚。
几十个言官齐齐往后缩,脖子恨不得塞进麻衣领口。
赫连钦松手。
马槊砸落,金砖裂开几道缝,槊尖钉在严崇礼脚尖前一寸。
“阁老派去北境催本王晚些回朝的信使,被本王在居庸关留了三天。”他拍了拍手上的灰铁,“难怪阁老算错日子。”
“阁老说的那三千人,两刻钟前在午门外卸了刀。阁老要不要出去数数,少了几个?”
严崇礼喉结动了一下,一个字没出来。
赫连钦的目光扫过那十几个还举着刀的侍卫。
“持刃入先帝灵堂,按律斩。拖出去。”
门外冲进一队玄甲亲兵,像拖死狗一样把人拖出殿门。
不多时,台阶下传来几声短促的叫和沉闷的落地声。
血味顺着冷风飘进来。
赵太夫人扶着椅子,声音发颤:“钦儿!你娘在王府坐了二十年冷板凳,好不容易等着严家把话说开。她一个外姓寡妇攥着凤印,咱们王府算什么?”
“母亲耳目不便了。”赫连钦侧过头看她一眼,“送太夫人回王府祠堂念经。没有本王手令,一步不许进宫。”
“赫连钦!我是你亲娘!”
两名玄甲校尉上前,一左一右抬起太师椅,连人带椅抬出了奉天殿。
满殿的刀,被他用最糙的法子砸干净了。
楚明徽的手指从卡槽里退出来,收回袖中。
他走到丹墀三步内时,贴在她心口的那块玉璧烫了一下。
第一道纹路顺着她的心跳往里钻,亮了小半截。
璧面浮出四个字:太液池底。
他再近一步,纹路再亮一分。
这人在尸山血海里泡了十年,一身煞气正是她要的料。
楚明徽垂着眼,把算计压回眼皮底下。
赫连钦转身,影子把她和幼帝整个盖住。
他打量着眼前这女人。
素白孝服,发上一朵白绒花,瘦得像没过冬的流民,风一吹就得扶墙。
这身板,扛不住一纸弹劾,更扛不住凤印。
皇兄一世清明,临死把大晟交给这么个人。
“皇叔!”赫连珏放开她的腿,小短腿跑过去抱住那条冰凉的铁护腿。
赫连钦低头,看着那张和皇兄七分像的小脸,下颌松了一点。
戴着铁护腕的大手笨拙地拍了拍孩子的背:“陛下别怕,臣在。”
他重新抬头,拱手行了个标准的臣礼:“臣赫连钦救驾来迟,请太后恕罪。”
礼数挑不出错,话里一点热气都没有。
“王爷一路疾驰,辛苦。”楚明徽福了一礼,嗓子哑着,“若非王爷到得及时,哀家与陛下今日活不过这顿哭。”
“太后既知凶险,就该明白,拿不稳的东西就别攥。”赫连钦站起来,目光越过她,落在紫檀供桌上那只明黄绸包着的紫金宝盒。
严崇礼听出味来,立刻顺杆:“王爷所言极是!这凤印交由王爷与内阁共掌,方为稳妥……”
“谁说要给内阁。”赫连钦连头都没转,“皇兄遗诏让本王辅政。太后既护不住这印,本王代管,陛下亲政之日奉还。太后以为如何?”
他又跨前半步,距她不过五尺。
玄甲上的寒气直往人脸上扑。
青黛变了脸色,刚要开口,被楚明徽一个眼神按住。
六十万北境铁骑在他手里。
现在撕,就是拿鸡蛋撞城墙。
更要紧的是,方才那一分光已经验过了:离他越近,吃得越快。
楚明徽转身,从供桌上捧起那只沉甸甸的宝盒。
“印可以给王爷。”她捧着盒子停在台阶上,“哀家只讨三样。陛下的汤药起居归哀家。先帝梓宫,从今往后谁也不许再提开棺。太液池那片旧工坊漏了顶,年内要修。”
她抬眼:“王爷嫌贵,哀家把印抱回去,咱们再议。”
殿里静了一瞬。
赫连钦盯了她两眼:“修工坊要多少银子?”
“先帝在时报过账,三千两。”
“户部出。”他伸出双手,“太后拿来。”
楚明徽走到台阶边缘,双手递过去。
指尖将要碰到那副铁护腕的刹那,孝服裙摆下的绣鞋在台阶沿上空了一寸。
“啊!”
宝盒脱手落进他怀里。
她整个人向前栽,额头撞上那片染血的玄甲。
血腥,铁锈,北境的风沙味一起压上来。
心口那块玉璧烫得发疼,第一道纹路一路亮到底,璧上四个字裂成八个:太液池底,九枢开一。
她听见自己心口像有人在敲门。
头顶上,赫连钦的手虚虚托着她的后背,没放下去。
他低下头,声音低下去,只够她一个人听见。
“太后这一跤,”他说,“摔得真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