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劫云裂开的时候,有三百人一起行动。
不需要等待雷电到来。缉魔序列的老规矩,在雷电落下之前留出空隙,在空隙中抢先进入三步,索就可以锁定对方。三百人中有一半以上都是老手,而老手们都很准确。
他们计算出雷电出现的时间间隔,但是没有预料到雷电会选择什么样的人。
第一根索子上到的时候,第一道雷电也就来了。
陆沉没有躲开,反而抓住了绳子的一端往人群里挤去。
雷,追的是他。他往哪儿带,雷就往哪儿落。
一声巨响之后,阵前七八个人连灰都没有剩下。灰里面还有没有烧尽的骨头,冒着火星。
“他往人堆里带雷!”有人喊。
“散开!散成单兵,别结阵!”岑铁衣站在阵外一块青石上喊。
太晚了。第二道雷电沿着索阵的缝隙落下来,又是一片翻腾。
有人往东跑。跑了十步,第三道雷就落在他跑的方向,把那一整片石头连人一起掀翻了出去。
悬崖上面再也没有人敢动了。
三百人的阵法,第一轮就折损了二十多。剩下的人手里拿着绳子,绳子的末端在晃动。没有人再去看岑铁衣了,大家都仰望着天空。天空中的云彩不断扩展,一圈一圈地往外翻,而且越来越近。
陆沉站在雷灰色的地方。肩膀上索钩造成的洞口还在流血,血珠子顺着锁骨流下来,在领口处转弯。把手掌在裤子上摩擦两下,把上面的血迹擦掉。
“你的索断了。”他先开的口。
岑铁衣没有动。他没穿甲,铁灰袍下摆浸在黑水的湿气里,颜色更深了一截。他手里空着。
“断了。”岑铁衣说,“三十年来第一次。”
“三十年没断过的索,断在一根骨头手上。传出去,缉魔使这块牌子就裂了。”
“牌子裂不裂,不归你操心。”
“归你。”陆沉冲他扬了扬下巴,“缉魔不杀,是你们序列的规矩。今夜这规矩我替你们守着。我手底下躺的,一个没死。”
“雷劈的那十几个呢。”岑铁衣的声音没有起伏。
“雷是天派的。”陆沉摊开那只刚抓过索的手,“你们不是总说,天规最大。”
岑铁衣沉默了两息的时间。他这辈子从没有和人说过话而不眨眼,这一次也没有眨眼。
“你为什么不杀。”
“杀了,我就跟你们一路人了。”他把话撂得很平,“我不跟你们一路。”
阵中有人小声笑了起来。笑过之后就没有了,被别人按住了。
第二波索阵压上来了。
这次陆沉没有躲开也没有带着。把手伸到索阵的缝隙中,抓住了一根。掌心的纹路顺着索身往上爬,索上每一个符箓都灭了一道,少了一道。到最后索子变软了,下垂成一条破烂的麻绳。
三条索子坏了,阵就漏了。
索阵的根基就是索。一根绳子刻上三十六个符咒,用犯人的血液来画出这些符咒,用来禁锢灵力。锁住别人的力量是可以做到的。锁住他的,就等于把食物送到他的嘴边。
吃索的时候可以尝出符中味道。血引是苦的,苦中有股铁锈味。画符用的是死囚的血液。死囚的血液里怨气很大。怨气钻进骨头缝里,骨头也不嫌弃,全部都收下了。
六个人从缺口处冲了进来。三个人同时摔倒了。剩下的三个退回去的时候,比冲上来的时候还要整齐。
倒下的三个,眼睛是睁着的,但是抬不起来。有人过去把他们拉起来,一个人的重量只有原来的一半左右。
“人吃人,没这道理。”阵后有人声音发抖。
“别问了。”另一个声音说,“问完你也得上。”
天空中的云层又出现了裂缝。
第四道雷击中了他左臂。
左臂在肘部处骨折。断口处很干净,骨头露在外面,血喷出三尺多远,落在崖壁上之后流下来。
低头看看断掉的手臂。断掉的手臂摔在地上,手指还在动,一根接一根地抓着地上的碎石子。
弯下腰把断掉的手臂捡起来,再放回肘部。
断口碰到的地方一瞬之间就变白了。
手掌上的纹路从虎口蔓延到肘部,形成一片网状。网下,肉在生长。
雷电再次落下,击中了刚接好的手臂上,把新生的皮肤烧毁了一层。
肉又会长出来的。
雷再烧。
肉又会长出来。
雷电停歇的时候,悬崖上什么也没有了。风停了之后,火把上的火焰就不再晃动了。黑水也不再有声音了。崖下几十丈的地方本就一直有流水的声音,但是这次却没有了。
天空仿佛被捂住了嘴巴。
三次之后他就明白了。
他一生中只有两项本领。吃,别人的身上有灵气的话就可以吃掉,吃了之后就会进入自己的身体里。生长,肉被割掉了会长出来,骨头断了也会接起来,只要没有全部死亡就可以恢复。以前他认为这是两条路,吃就是吃,长就是长。今晚这两条道相遇了,又产生了一条新的道路。
他吃进去的灵气不会进入丹田。
进肉。
丹田是空的,而且非常空。他这具身体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走仙门之路。
吃多少就会长多少。长多少,就多扛一刀、多扛一道雷。
吃肉的时候会感到疼痛。骨头缝里往外顶的疼。他咬紧牙关,把嘴唇咬破了,血顺着下巴流下来,形成一条线。
崖下黑水翻了一个浪头。他自己笑的时候他听到了自己的笑声。
饿不死的人,打不死。
“我这条命。”他从血里站起来,接上的手臂垂了两息,抬起来了,“天收不走。”
“人,更收不走。”
阵外的人看得很清楚。少年的背部时而裂开,时而闭合。雷电击中之后他就矮了一点,下一次站起的时候又比上次高了一些。
有人手中拿的刀开始发抖。抖过之后,刀就砍不下去了。
雷电越来越频繁。执法者退至雷电之外,再次摆好阵势等待雷电停止之后再行动。
雷电交加。
陆沉在雷电停息之后就出去了。每走一步,肌肉就会增长一点。到第七步的时候,左臂已经抬到与身体平行的程度了。到了第十二步的时候他就开始跑了。
他冲进了战场。
“他冲进阵了。”有人喊。
“索!一起绞!”
几十根绳子一起抛出。陆沉没有动,等到索尾过来的时候才伸手抓住了三根。
三条索子、三股灵气顺着他的手臂往里灌。
“松手,快松手。”被抓住的三个人喊。
没有人松手。松了手之后,索就属于序列罪了。
陆沉一拉。三个人撞在了一起,摔倒了。
第一个被他按住的是他的胸口。那人铁灰色的长袍从里面鼓起来,鼓了半息之后又瘪了下去。
第二个人的刀砍在他的肩胛骨上,有三寸深。没有拔出刀来。反手一扣手腕,一拧,手腕就断了,断得可以听见声音。
第三个扔了刀之后就转身了。追上去抓住对方的脖子,把人摔下悬崖。
黑水浪翻了一个。没有发出声音。
水声过后,岸边的索阵停顿了片刻。有人回头看了下黑水之后又马上转了回来,回来时的脸色比之前还要苍白。
两个执法人员背对着背结成了一个小阵,两条绳子绞在一起形成一张网罩在了他的头上。
陆沉伸手接住网。网上的四个角的符箓向中间熄灭,一直熄到网心的时候,这张网就变成了一堆枯草。
两人相视一眼之后就丢下绳索,跪了下来。
跪着的两个人他都没有去碰。他跨过他们向前走,走过的时候,两个人把头藏到了手臂里。
岑铁衣又在青石上喊了一声“散开”。第一个想要散开的人没有散开,转身的时候就被自己人抓住了后颈。那人也很害怕,手一抖,把他往前推了出去。
阵一散开,几百根索子就成了几百根废绳。
陆沉走在人群中。不追赶,只等待。扑过来的人他就接住。
第十三到第十九个。第二十到第二十七个。
数到第二十七的时候他就停下来了。
一个化罡境的队正挡在他面前。四十来岁,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拉到下颌的旧疤。刀法整,一板一眼。
第一刀砍在左肩上。第二刀砍到腰部的一边。
陆沉不理那两刀。
伸手将队正手中拿着刀的手也抓住了。
队正整个人都塌了下来。铁灰袍穿在身上,下面的肉好像都没有了。跪在陆沉面前,眼球向上翻,露出白眼。
“给条活路。”队正说,“我家里有……”
“有孩子。”陆沉替他说完,“我知道。我见得多。”
“那么你……”
陆沉放手。
“我娘当年也说过这句话。”他把声音压得很低,“求的是同一个字。”
“没人给。”
队长摔倒了。
手里还有东西。陆沉掰开他的手指之后发现里面并没有暗器,只有一枚铜钱,已经被磨得非常光亮了。给孩子的平安钱。
陆沉将铜钱放回他的手中,然后把他的手合起来。
把刀从他的手中拿过来之后丢掉。刀碰到石头上,弹了两下。
向上看其他的人员。目光一落到谁身上,那个人就马上后退。
最外面一圈是一个年轻人,年龄在二十岁以下。刀摔在地上发出很大的声音。他蹲下身来捡了两次都没有捡到,第三次捡到了之后抱着刀退到悬崖边上坐着不动。
陆沉看了一眼他,但是没有过去。
年轻人活到天亮。这辈子再也没有接过除魔令了。
后来听人说,他连夜把序列名册上的名字去掉,回到家乡打铁去了。打的刀只卖给外出的货郎防身。
云开散去。突然间就散开了。天空一下子变得很空旷,露出半边月亮。月光照射到悬崖之下,地面上的灰烬、血液以及骨头都被照亮了,还有不到三十个仍然站着的人也被照亮了。
岑铁衣还站在青石上面。袍子下面的部分被雷火烧掉了,露出的腿部有旧伤痕,结痂呈黑色。
看着陆沉,看了很久。
“三十年前,我师父说,缉魔这一行,是把魔从人堆里捡出来。”他把话放得很慢,“我干了三十年,捡出来四千多个。里头有吃孩子的,有扒皮的,有拿活人炼药的。”
今天晚上我才明白。有的人不是捡出来的。
是被逼出来的。
陆沉没有开口。走到悬崖边上往下看。把药箱交给老人之后,老人就躲到了左边第三道裂缝里。赤芝木匣放在胸口的地方,会碰到肋骨。
他把木匣往里按了按。这东西,得活着送下去。
崖下的黑水打了一下岸。催促。
天空中出现了一道白色的光芒。
白光不走云海,沿着黑色的水面前进。光一照到的地方,水面就会出现一条沟,两边还会形成两堵水墙,水墙不会倒塌,一直跟着光线跑。
白光到了悬崖边上之后就停止了。
白光停止的地方,黑水向下凹陷出一个坑。两堵水墙站了半晌之后就塌了下来,塌下来的水流着冲到崖壁上又反射回来,整座山崖都在震动。
白袍落地。
顾长渊落地之后没有发出声音。脚下的石头没有破碎、没有陷入,也没有产生灰尘。悬崖上点燃的火把有一多半已经熄灭了。剩下十几支火苗全部都向他那边倒去,倒得紧紧贴在杆子上。
顾长渊站在崖口,离陆沉二十步左右。胸前的布是新换的,白白的很显眼,把旧伤遮盖住了。
“够了。”顾长渊开口,“戏该收场了。”
“我的场还没唱完。”
“唱完了。”顾长渊往前迈了一步,“你渡了化罡劫,打散了缉魔序列三百人的阵。这一夜,够仙门的卷宗留一页了。”
“我要的是一页,不是一行。”
“仙门写什么,才要紧。”
卷宗是由仙门所写的。陆沉向前迈了半步,说道,“人还活着,就有可能修改卷宗。”
“改卷宗的人,坟头草都三尺高了。”
“那是他们改得慢。”
仙门的卷宗上只有两种人。顾长渊的话冷冰冰的,“写人的,写魔的。”
“那你们省事了。”陆沉咧了咧嘴,“我这种,你们得单开一册。”
顾长渊看着他嘴角的血,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。
“你这张嘴,比你那身骨头更该剁。”
“剁吧。”陆沉把下巴抬起来,“我这张嘴,替我娘骂过天。”
顾长渊的手按在了剑柄上。没有出鞘。
鞘上挂着一段穗子。
红色的。红线编成的,编得很紧,末端收成一个月牙结。
陆沉见过这样的结。
雨夜,山神庙,火堆边。她把那截穗子绕在腕上,绕了三圈,最后一圈咬在牙上收紧。
崖风把红穗吹起来,又吹下去,落回到剑鞘里。
陆沉脸上的笑容也收敛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