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株草》
一、半阴半阳
生与死皆无须多忧,人一生的烦恼是源于自身,以外界的准则强加于自己、形成枷锁,进退不能。想想看,如果你有一身学识却无处施展,想必会感到不公;如果你空有钱财却无力延续,想必会日夜为未来的贫困担心;如果你突然疾病缠身,想必又会回想健康时平淡的确幸……
我是个俗人,是再普通不过的人,可俗人也有俗人的思想。
世人总说豁达,倘若能豁达,谁又不想一直豁达下去?
切身融入自然,这算豁达吧。
那我想当一株草,一半在阳光照耀下沐浴温暖,另一半藏进树荫里感受阴凉。能长草的地方应该不止有我这株草,当有人来除草时,我运气好些,能迟几分钟被拔出来,运气差也没事,总有草会迟几分钟被拔出来,只要我们的品种相同,就有草慢几分钟呆在土中。
想到这里,我便开始得意起来。你看那些草坪上长得整整齐齐的草,全被修剪成一个高度,多没意思。我就不一样了,我可以长得歪一点,甚至长得不像一株草也行。等那除草机轰隆隆碾过来的时候,大不了被剃个寸头,它只要没把我连根铲,就都还能重新发芽。
不同品种的草为什么有些还好好地扎根?
人家或许是观赏植株,有个别低调些的是国家保护植物也说不准。被人类用来拟定的东西从来不公平,又或者说都多多少少会有各种条框约束,进而形成标准、残次品等等。有些花草生来天天有人伺候,恒温调控的室内只是标配。而有些草呢?路边缝隙里面长出来的那些,随便踩,又有谁跳出指责踩草的人。可要我说,后者才活得自在——它自己就能在缝隙里挺直腰杆。
不过我要是前者,生活确实会舒心不少。
算了,不谈这些。
想些实际的东西,我该怎么活下去呢?
这可绕不开我所选择的地点。即使是阴生植物,也需要阳光的散射,这时一半阴、一半阳就是一个极好的位置。我可以光合作用的同时,让自己的半身散热。反正关于冷热交叠这个事情,我至少有半个自己能活下来,那另一半的最差情况就是等待抽新芽了。
那我的呼吸作用去哪了?
一株由人类变成的草,应该能学会主动的呼吸去交替换极端环境下的被动产物。有雨就多喝几口水,雨下多了就闭紧,扎的根全缩回去,叶子也合拢起来。
这么看,一个人成为了一株草后,也许比周围的草还要厉害,这可是我的优势。
“哈?你俩有什么可比的呢?”
突然冒出这么个声音。
其它草不会笑话你这个奇怪的家伙吗?看看左边的车前草,安安静静贴着地长,从不琢磨“我是谁”。右边的蒲公英,人家忙着把种子送上天呢,哪有空想这些有的没的。
就你,一株草,还搞起哲学来了。是啊,都当了一株草,居然不能纯粹地当好一株草。
我当初为什么要选择成为草呢?
“我立志成为一株不被评判的草。”
“你这句话本就是个评判。”
得,又被逮住了。
“我懂了,我得先把你变成个哑巴花,再让自己成为一株草。”
“那叫喇叭花!”
哦,原来你的名字叫喇叭花。我说你是哑巴花,是因为你净说些扫兴的瞎话,我也要故意说错,好呛呛你。确实奇怪,我成一株草后居然可以听见其它植物说的话。
喇叭花?喇叭花也挺好,好歹有个喇叭,想吹就吹,不想吹就合上。红色、紫色、白色,随便开在篱笆上。
“喂,你怎么不说话了?”喇叭花那细细的藤,顺着风挠了我两下。
“我正在沐浴阳光。”
“你可别小瞧我,我半藤半草,又能爬篱笆又能伏地。到了秋天,结几颗种子,鸟来吃就吃,风来吹就落。明年开春,篱笆根底下多几棵小苗,爱长不长,爱开不开。”
“你真活泼。”我应道,“挺好的。”
“是吗……”喇叭花思索了一下,“噢,其实吧,你也算是有些道理。”
我刚想要应答几句,视野突然拔高,像是要飞到天上。等我缓过神时,才发现我原来被一个人连着根挖走了,放在袋子里面。
传来喇叭花的尖叫声,“你遇到坏人类啦!”语速极快,“跟我同一天出生的兄弟就是这样与我分离的!”
“有缘再见,喇叭花!”我也大声地喊。
“你顾好你自己吧,可别真死了……”
我听得越来越模糊,到最后还是没能听全,我已离我生长的地方远去。
二、往光里够一寸
我被栽种到了一个盆子里,遇到个新伙计。
我们被人饲养,说照到太阳光了,也照到些许;水也的确能喝上几口,不至于渴死。那位照料的人类想起来就浇一次水,想不起来就让土壤干着。我的邻居,陶瓷盆栽种的绿萝,单单长个不抽叶,就为了离太阳光近些。
绿萝瘦得像一根忘了收回去的晾衣绳,茎细得能透光,节与节之间拉得老长,顶上稀稀拉拉挂着两片小得可怜的本叶,像没睡醒的眼睛。人类浇水的时候,就咕咚咕咚猛喝一顿,等着第二天再窜一截。
我观察了一段时间,实在忍不住,“你倒是抽几片叶子,光长个儿算怎么回事?”
绿萝囫囵喝完后才开口,“叶子多了挡光。”
“叶子可以光合作用。”我提醒。
“新来的你可不懂咱们的生存方式,以为还是阳光充足的室外吗?”绿萝语重心长道,“我跟你讲,茎也能光合,效率低点,但胜在够用啊。叶子多一片,蒸腾多一份,水就那么几口,得省着花。我这是把有限的水,投到离太阳最近的地方。”
我听见投资回报率,愣了半天。
他见我不说话,更来劲了,管自己叫“纵向突破”,管我们这些抽叶的草叫“横向发展”。他说:“你们铺得再开,离地三寸,抬头还是那点光。我就不一样啦,我往上够一寸,就多一寸。”
他每天追着窗户那面光长,花盆被人类转了个方向,第二天他又弯回去,弯成一道慢吞吞的弧。人类蹲下来看了看,嘟囔一句“这草长得真怪”,顺手给他转了回来。他激动坏了,跟我说:“看见没,人类专门给我调方向,说明我是重点培养对象。”
我看了看我自己,“你没发现你挡到了我的光吗?人类可能是给我俩均衡那些有限的光源。”
他不听。
人类有次连续十八天都没有浇水。
他顶端先蔫了,弯下来。
我让他收一收,把叶子合上省点水。
“再够一下,就差一点。”结果他真够到了窗玻璃上,贴着玻璃长,把自己压扁了一截。过了几天,绿萝挡住了窗帘,人类拿剪刀过来,咔嚓一声,把他上半截剪了。
这回轮到他发愣,等缓过劲来又说,“这是打顶,促进侧芽,人类懂我,知道我要分叉了!”
我没有出声。
被剪之后,他老实了几天。他等啊等,等到侧芽冒出来了,从剪口下面钻出两个小尖,慢慢抽成叶。他有了像样的叶子,绿得发亮,我由衷的为他感到高兴,恭喜的话还没说上,他却生气起来:“我好不容易长的高度,全没了!”
那两片叶子到底还是替他接住了光,他歪着的脖子至少能挺直了些许。
后来人类给他换了个大盆,浇了次透水。他又来了劲,说这回水够,可以边抽叶边长个,两手抓。我又开始了一株草的思考,我们都在被饲养的盆里,算计着有限的水和光,把身子拧成各种形状,去够一个说不清在哪里的“更好”。
我忍不住问出了口,“你到底想够到什么?”
“够到不用被拔的地方。”
噢,我没料到能与他共鸣:
因为我也想知道那地方在哪儿。
三、一半光明一半黑暗
突然地,我被丢了出来。
塑料袋里很黑,又闷又热,我眼前黑的模糊,只能靠根系感知一堆湿透的纸巾。我的根有些受了伤,水分正从断口处一点点流失。
幸好绿萝有“吸甲醛”的价值,他和他的后代还能继续生长。
袋子被提了起来,我晃荡了一会儿,最后落在一处硬邦邦的水泥地上。透过袋子破掉小口,我看见了外面,再普通不过的垃圾回收站。
就在回收站的铁皮围挡旁边,站着一棵树。
我视角受限,只能认出是一棵老香樟。不过这也够我想象:一定很高,树皮也定会带着时间的皲裂感,但也正是这些裂缝里,透出极其沉稳的绿意。树冠极大地舒展开来,枝叶层层叠叠,把头顶那方天空遮得严严实实。
反正我也活不了几天,水分一干,我也就是一把枯草。我决定在死之前,跟这棵树聊聊。
“嘿,上面那个。”我透过袋子的破口喊她。
植物之间的交流不需要五官,靠的是根系散发的微弱气息,和叶片接收到的震动。她抖动了一下最下面的一根枝条,算是回应。
“你是被种在这里的?”我问。
“我在这里站了五十年。”树的声音很厚重,“被种在盆里,被种在土里,又或者是水中,我们都没什么不同,总有个框子生长嘛。”
我苦笑了一下。
我在她眼里,她的宽慰中,大概连一株草都算不上,只是一团正在腐烂的有机物。
我向她抱怨:“我连平平无奇的资格都没有,人类看顺眼后把我挪回家,现在倒好了,我要死了。”
她没有顺着我的话抱怨,而是稍微倾斜了一根枝丫,挡在了我所在垃圾袋的上方,投下一片阴影。
“你见过我的手指吗?”她突然问。
“什么?”
她的枝干挪到我正上方,“你看我最外层的树叶和枝干,能看见吗?仔细瞧瞧。”
这回不用想象,我睁大眼睛:
香樟树的枝丫末端,那些细碎的叶子有些边缘已经焦枯,被虫咬了洞,还有几片带着秋天留下的斑痕。
“怎么样?”
我沉默不语。
她接着说:“我们都一样。你的手指可以最先感受到一切——水够不够、风大不大、阳光是不是太烈了。对于一棵树来说,最外层的树叶和枝干,就是我用时间轮换的手指。它们最先发芽,最先感受春风,也最先在秋霜里卷曲、发黄、掉落。”
我有些不解:“这有什么好说的?最外层的最先死——我们总会死去。你想说的是这个道理不?”
树笑了,树冠发出沙沙的声响:
“孩子,你想要阳光吗?美好的东西吗?”
“又有谁不想呢?”
“枝条越向上长,根就越扎进黑暗里。我地上的树冠有多大,地下的根就有多深。主根最深处已经扎到了地下十几米的地方,那里没有光,氧气也稀少。冰冷的泥土、腐烂的石块和蚯蚓的尸体才是常态。”
“对后者,你感到痛苦吧。”
我停止了为了求生而本能而收缩的叶片。
“痛苦吗?还是幸福呢?”我轻声问。
“两者兼备。”树回答得干脆,“根须在地下撕裂石块的时候;养分被一点点向上输送、耗尽自己的时候;看着自己最外层的叶子枯黄掉落,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老去……”
“这就是活着本身——吸收了光,就必须背负暗;选择了生长,就不能怪地下的虚无。”
我看了看自己渐渐干瘪的根须。
“我大概快死了。”我说,“一株草的死,对你来说,连一阵风都算不上吧。”
树没有再低头看我,但她把飘落的几片叶子轻轻落在了塑料袋上,帮我挡住了最后一丝刺眼的阳光。
“有太多植物被扔到垃圾场。”她说,“而他们基本都喜欢用人类的尺子仗量自己,量出来的除了平庸,就是不公。”
“可你生来就是树,从出生那一刻就注定了。草呢,怎么长也只是一株草,好一点的草,能开个花完整的走完自己的一生。我呢?我算差的草?”
一个黑色的塑料袋,这就是我的黑暗,我最终的归宿。
那我的光明去哪了?
在这个不可逆转的绝境里,生与死的边界早已模糊。我不愿再思考下去,也不想跟香樟树聊天了,就这样吧,当一株的草,只当一株草。我努力地,把剩下的一点点力气,尽可能地吸干纸张的最后水分。
算是,我这株草在黑暗里,最后扎的根。
爱长不长,爱开不开。
后记:
开头一小段是我思维延展,后面才结合一定的逻辑与结构来出这篇《一株草》。
叔本华说意志是盲目的,追求没有终点,满足只是痛苦的暂时解除。我就因此产生了这份思路——人栽草的时候心情好,扔它的时候心情不好,两件事之间没有理由。
叙数中的每个主体,都被限制于个体化的局限中,但他们又都在以自己的方式,拼尽全力去触碰、甚至试图突破那层边界的壁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