诗曰：

水火从来未易平，坎离颠倒便相争。

灵丹一粒传玄诀，不周山上觅真精。

猴王虽有通天手，也向玄门问药名。

试看二魔逃窜处，元空一脉又纵横。

话说孙行者与牛魔王辞别太白金星，离了天庭，一路云光，直上上清境禹余天。行者驾筋斗云，牛魔王踏黑云，两道云光一前一后，穿破三十三层天罡风，越过二十八宿分野，不多时，便望见了禹余天界。

那上清境不比凌霄宝殿的金阙银銮。行近禹余天界，便觉另一番气象。但见：

紫气横铺非烟非雾，碧霞漫卷若虚若实。玄都玉京悬于空玄之中，不依地脉，不附星躔；七宝紫微宫以琉璃为柱，以云霞为瓦，光色流转，映彻十方。蕊珠日阙之前，金童玉女各三十万，分班列侍，手中所执非戈非戟，尽是玉简琼章、灵幡宝盖。五色祥云缭绕华盖之上，照烛大千，无有隐暗。万神至此，皆屏息敛足，不敢高声。

行者见得这般庄严，收敛了昔日跳脱习性，侧首对牛魔王道：“大哥，这去处比灵山雷音寺又是另一般威势。你我虽是佛门果位，到此三清祖庭，也须循礼而行，不可造次。”牛魔王点头道：“贤弟说得是。我与天尊素无往来，此番为你嫂嫂之事而来，更当以礼求见。”

二人按下云光，步行至阙前。正值值阙童子望见，那金童上前迎讶行者和大力王，躬身道：“不知斗战胜佛和大力明王菩萨驾临，未曾及时远迎，还望恕罪。不知二位驾临禹余天所为何事？”

大力王还礼道：“童子免礼。贫僧有要事求见灵宝大道君，只因山妻铁扇仙为护百姓遭毒魔所伤，坏了道基，贫僧与贤弟特来天宫求方医治。遇太白金星指点，需来此禹余天天宫告求大道君，故此前来打搅，还烦劳仙童引路。”

一旁的行者亦是拘礼，合掌道：“有劳童儿。”

值阙金童道：“原来如此，请二位随我来吧。”

说罢，行者和大力王二人随着值阙金童进入禹余天天宫。三人往天尊所在的蕊珠日阙而行，穿阁过阶，行不多时，忽见迎面一童子飘然而来。但见那童子：

顶绾双髻，一髻赤如丹砂映日，一髻玄如沉渊凝墨，两团精气盘旋顶上，隐隐赤白二气交缠不散。面如初莲出水，眉似新柳含烟，唇红齿白，眉目间一团清灵稚气，却又蕴着几分说不出的沉静老成。身披一领鹤氅，左袖织离火之纹，赤线盘绕如焰；右袖绣坎水之波，玄丝回旋如涡。腰系一条水火绦，绦上悬一枚小小玉葫芦，葫芦嘴儿半开半合，白气自右升，赤气自左降，升者不散，降者不凝，恰似天地间一呼一吸。足下不著履袜，双趺踏一朵非水非火、似云似炁的莲台，莲瓣左半边灼灼如燃，右半边泠泠如凝，行一步，那莲台便自行流转一匝，水火二光交替明灭。

行者看了，忍不住暗扯牛魔王衣袖，低声道：“大哥，你看这童儿，一身又是火又是水，左边烧着右边凝着，老孙走过三山五岳、四海八荒，还从未见过这般稀奇的打扮。他那腰间葫芦里一赤一白两股气一升一降，倒像是把一座火焰山和一条流沙河同时装进去了。”

牛魔王低喝道：“贤弟噤声，天尊座下，不可胡说。”

值阙金童已至跟前，向那童子打了个问讯：“水火师兄，今有大力明王菩萨和斗战胜佛前来告求大道君，我领二人前来。”

水火一炁童子脚下莲台轻轻一转，水火二光交替一匝，向值阙金童还了半礼，声如清磬击玉：“师弟，此事师尊已知晓。汝回去继续值守，吾领菩萨和佛祖进去拜谒。”

值阙金童致礼便退下。

大力王和行者二人随着水火一炁童子继续前进。行者一边走，一边打量阙内景致，见廊柱上尽是云篆灵文，非佛非道，细看时又似佛似道，忍不住问道：“童儿，你这阙壁上的文字，老孙看着眼熟，可又说不清像什么。”

水火一炁童子头也不回，笑道：“佛眼看它是莲池，道眼看它是丹炉。其实它只是水火二炁本来的模样。”

行者咂了咂嘴，不再多问。

不多时，三人已到蕊珠日阙。只见灵宝天尊端坐高台，两边金童玉女分班排立。但见天尊：

面如混沌初判时那一线清光，眉似阴阳始分处那两道霞痕。双目半阖，眸底藏水火二炁交旋之机；唇吻微抿，嘴角含天地万象未发之妙。头戴青玉冠，冠上刻云篆三篇，字字如活，流转不定。身披紫霞鹤氅，氅上织日月星辰之象，星位分明，细观时又觉斗转星移。左手托玉如意一柄，右手虚按膝前，三指微屈，恰合“三洞”之数。坐七宝台，非金非玉非木非石，乃空玄之中自然凝结之宝，光色不耀而映彻十方。

行者一望见那台上端坐的灵宝天尊，忽然想起当年在天宫做齐天大圣时，曾听这老倌讲“灵者变化无方，宝者济养群品”八个字。自己当时不服，当场变了个啄木鸟、又变个蟭蟟虫，在天尊座前飞来飞去，叫道：“老倌你看，老孙变来变去，心可没跟着跑！”天尊也不恼，只以玉如意轻轻一拂——行者便觉浑身一轻，低头看时，自己变的那只蟭蟟虫竟脱了控制，自行飞出阙外去了。吓得行者忙现了本相，连叫“老倌厉害”。天尊笑道：“不是吾厉害，是你那变化里还存着个‘我’在。存着‘我’，便有个‘不变’的壳子在，变到极处，壳子一破，便收不住了。”行者当时半懂不懂，只觉这老倌比老君爱笑，比如来随和。如今在灵山受了正果，回头再想，方觉字字都有深意。

这些旧事一时涌上心头，行者嘴角一咧，上前几步，冲台上拱了拱手，高声叫道：“天尊，故人到访啦！老孙特来叨扰，还望天尊莫怪！”

灵宝天尊闻言，半阖的双目微微一睁，看清了台下立着的是行者，面上威光微微一敛，竟从七宝台上降下座来，缓步迎上前去。玉如意往行者肩头虚点一指，笑道：“大圣，多年未见，什么风把你这猴头吹到我这禹余天来啦？”

行者笑道：“老倌，老孙无事不登三宝殿，实有要事奉劳，还望天尊发慈悲之心。”说着，先是大剌剌地拱了拱手，随即又规规矩矩地躬身一礼，前倨后恭，好不滑稽。

灵宝天尊见他这般模样，哈哈笑道：“哈哈，这猴头，礼数倒是多了周全啊！当年在凌霄殿上，可没见你这般多礼。”

一旁的水火童子，还有金童和玉女们并一众仙官们望见此情景，亦是掩嘴偷笑。就连一同前来的大力王菩萨也忍俊不禁。

行者回头瞪了牛魔王一眼，嘟囔道：“大哥，你笑什么？老孙这是替你办事，才这般低声下气。”

牛魔王连忙敛了笑意，正色道：“贤弟辛苦了。”

行者又对天尊道：“天尊莫笑话老孙了。老孙当年在天宫做齐天大圣时，与三清四御多有往来，天尊是知道老孙脾气的。今日这礼数，已是看在天尊面上，收敛了又收敛啦。”

灵宝天尊微微一笑。待行者笑闹够了，天尊方收了笑容，目光转向一旁的牛魔王，温声道：“大力明王，你此来何意，吾已知晓。只是你且亲口道来，细细说与吾听。”

牛魔王上前一步，深深施礼道：“大道君，贫僧有礼了。还望大天尊大发慈悲之心，万望救一救我山妻铁扇仙！”言罢，将罗刹女如何在离定庄护百姓、遭离龙坎寅二魔以坎离颠倒之术所伤、真阴溃散金丹震裂、虽服定心固元丹暂延残息却终非根治之事，从头至尾，细细陈说，不敢添一句，不敢减一句。言毕，深深施礼，声音沉哑。

行者在一旁也收了嬉笑，合掌道：“天尊，老孙这大哥平生实诚，若不是真到了万不得已，也不会来叨扰天尊。还望天尊看顾则个。”

灵宝天尊听罢，默然片刻，手中玉如意轻轻一叩宝台，清越一响。他半阖的双目完全睁开，眸底水火二炁旋了几旋，缓缓开口道：

“大力明王，你可知那离龙坎寅的根基来历？”

牛魔王道：“贫僧不知，只知他二人一个用火，一个用水，合在一起便成了那颠倒坎离的邪阵。”

天尊道：“你只知其一，不知其二。那离龙童子，并非寻常火龙成精。他本是混沌初分时离宫本源清气凝结化形，论根基，比那火焰山的六丁神火还要早一个劫数。他名号带‘龙’，却非鳞甲龙族。丹经有云：‘离宫藏真龙’，乃是火中元神、先天真一之气的譬喻。他修的是先天离火之道，本该守中虚、存静定、归本位，可他偏偏动了争胜之心，离了本宫，向外驰求——这一动，便是他道心亏处的根子。”

牛魔王听到此处，心中一震，暗想：善财先前在阵前也曾点破那离龙“离地失本位，火龙脱宫蹿”，原来根子在这里。

天尊又道：“那坎寅郎君，本是万丈深渊浊水之灵，潜藏北俱芦洲黑水甸冰裂渊底，苦修万载。坎为水、为阴，主沉降清润，本当静守渊底，含养真阳。可他心性轻浮，贪慕美色，又爱争强斗狠，与离龙一拍即合。一个离了本位，一个失了静守，这才合出那‘坎离颠倒浊火大阵’来。”

行者听到此处，忍不住插嘴道：“天尊说得透彻。老孙虽不曾与那两个魔头照面，听天尊这一讲，也明白了几分。”

天尊听后点头，转头又对大力王道：“正是。他二人若安守本位，各修各的先天水火，本可各成大道。偏要颠倒坎离，以离火焚真阴、以坎水浊真阳，造下这伤人道基的邪术。你妻罗刹女所伤者，正是被他二人抽去了离中真阴、坎中真阳，只余燥烈之阳与淤浊之阴在体内互相攻伐。虽服了老君的定心固元丹，那丹只能敛四散元神、收外泄真阴，暂安飘摇金丹，却补不得先天真一之阴的根本缺损。打个比方说：你妻的道基如同一口鼎，如今鼎底裂了一道缝，定心固元丹是往缝里抹了一把泥，能止漏，却补不得鼎底原有的铜铁。”

牛魔王听得心惊，急道：“既如此，天尊可有补鼎之法？”

灵宝天尊从袖中取出一粒丹药。那丹药通体浑圆，色如琥珀，内里隐隐有赤白二气交旋。天尊道：“此丹名唤两仪回天造化渡厄丹。此丹药可救治铁扇仙之伤，然还需药引一同服用，只是此药引我这没有。”

牛魔王忙问：“是何药引？在何处有？还望大道君垂慈告知贫僧。”

灵宝天尊道：“此药引乃不周山天柱石髓和寒暑甘露。石髓补道基之缺损，续真阴之断裂；甘露调坎离之失衡，和水火之相争。你拿了此丹，去寻这两味药引，一同与你妻服下，道基可复，真阴可全。”

牛魔王双手接过丹药，郑重收于怀中，深深施礼道：“多谢天尊垂鉴。既如此，贫僧和贤弟便往不周山走一遭。待山妻伤愈，贫僧再同妻儿和兄弟携礼登门拜谢。”

一旁的行者也合掌道：“天尊多谢了。改日闲暇之余，老孙再登门拜谢。”

灵宝天尊道：“二位客气了，贫道便不再多留二位了。事不宜迟，你妻的伤虽经定心固元丹暂稳，然百日之内须得药引到位，否则真阴复又溃散，再治便难了。”

牛魔王与行者闻言，不敢再耽搁，双双拜辞。灵宝天尊在后施法，右手一挥，一道灵光裹住行者和大力王。

二人只觉眼前一花，耳边生风，天地仿佛在瞬息间翻转了几转。待脚下踩实，睁眼看时，灵光已然散去。四下里不见仙家气象，唯有怪石嶙峋，寒风阵阵，竟是一处荒郊野岭。

行者跺脚恼道：“这老倌，忒弄玄虚了！送人也不说送到地头，把老孙两个撂在这荒郊野岭。”

一旁大力王倒是镇定，四顾一番，道：“贤弟莫恼。天尊既送我们到此，必有深意。我们且寻人问路便是。”

不多时，行者望见远处一老者拄拐杖前行。行者赶忙上前拦住：“老公公，贫僧有礼了。敢问此处何地，不周山往哪走？”

老者望见行者，吓得一屁股跌倒在地，缓了一会儿道：“哎呦，活见鬼了！这和尚长得像雷公似的，忒恶，忒恶。”

行者捂嘴笑道：“老人家，实是不知，那雷公是我孙子。”

一旁的大力王扶起老者：“老人家莫怕，我等不是歹人。我这兄弟虽容貌怪异，但却是个正直良善之辈。”

老者借势站起，上下打量了一番牛魔王，见他身高丈二、面如古铜、威风凛凛，抚须点头道：“你这和尚倒是个人样，有那将军模样，好似那凡间唱本里说的西楚霸王！”

行者在一旁嗤笑：“大哥，他夸你像霸王呢。你可别学那霸王，最后落得个乌江自刎的下场。”

牛魔王瞪了他一眼，随即对老者施礼道：“老人家见笑了。贫僧有礼了。敢问不周山怎么走？我弟兄二人要去不周山寻‘天柱石髓’和‘寒暑甘露’。”

老者道：“原来要去不周山啊，这不周山需往正东走一百里路就到了。只是你们要寻的东西在不周山山顶的乾坤洞里。那乾坤洞有两位先天灵护，一名青橦子，属震木，主洞之生机；一名玄渊子，属玄壤，主洞之藏纳。一外一内，一生一藏，正是天地制衡之妙。你们要想取得你们要的东西，就绕不开这二人。”

行者听得“绕不开”三字，笑道：“绕不开？老孙的金箍棒好久没活动了，正好活动活动筋骨！”

牛魔王止道：“贤弟休要鲁莽。此二人既是先天灵护，必有道行，不可轻敌。”

老者又补一句：“还有一桩，那离龙坎寅两个魔头，战败之后往北俱芦洲去了，投在玄元山元空门下。你们取了药引，须得提防此魔来寻衅。”

行者闻言，咬牙道：“好贼！打了我嫂嫂，还想搬更大靠山来？老孙记下了！”

说罢，待大力王要答谢时，那老者倏尔消失不见了。只听得半空中飘来一句话：“斗战胜佛，大力明王菩萨，小神乃不周山山神，特来为二位指引迷津，还望恕罪。”

大力王朝半空施礼道：“多谢奉告！”

一旁的行者道：“这毛神，又来唬弄我等。”

大力王望空沉吟道：“贤弟，这山神特来指引，又说那青橦子玄渊子‘绕不开’——看来这不周山一行，不光是取药引，还有一场交道要打。”

行者道：“管他什么青橦子玄渊子，老孙的金箍棒好久没活动了！”

大力王道：“贤弟勿怪，咱们走吧，正事要紧。只是见了那二人，先礼后兵，不可一上来便动棒。”

行者笑道：“大哥如今做了菩萨，倒会讲礼了。也罢，老孙听你的。”

两个说着，往正东行去。

毕竟不知二人到了不周山如何求取药引，那青橦子玄渊子肯否放行，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