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慕家回来的当天晚上，陆淮之把唐予安叫到书房，递过去一张手写的单子。唐予安低头一看，上面写着：白、浅粉、奶黄、浅蓝四色纱织蓬蓬裙各两条，温柔系连衣裙若干，裙摆长度精确到厘米，尺寸按慕听沚的来，料子要软，不能扎皮肤。底下还补了一行：找江晚吟，让她亲自做。

唐予安看完，嘴角抽了一下：“陆总，这单子写得比合同附件还细。”

“少废话。明天就联系。”

唐予安把单子收好，又听陆淮之补了一句：“让傅青禾跟着江晚吟一块儿来，我有个小东西让她做。”

第二天上午，江晚吟接到唐予安电话的时候正在工作室裁布，听完差点把手里的剪刀扔了：“陆淮之给慕家二小姐做裙子？亲自定的料子和颜色？”她二话不说把手上活儿推了，转头就给傅青禾打电话：“别窝在你那破电脑前面了，来活儿了，陆淮之让咱俩去一趟。”

傅青禾到的时候江晚吟已经把面料册摊了一桌子，奶黄色那块绸缎被她单独拎出来搁在最显眼的位置，嘴里念叨着：“这个色号最衬小姑娘，软得跟奶油似的，我早就想用了，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客人。”傅青禾凑过去看了一眼：“你确定是给慕听沚做？我哥昨晚跟我说陆淮之要往她身上放定位扣，让我做小一点。”

江晚吟手一顿：“定位扣？”

“防走丢的。越小越好，最好让人看不出来。”傅青禾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盒子，里面装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圆片，“我做了三个版本，这个能别在裙摆内侧，那个能缝在发圈上，还有一个薄得跟纸似的，塞鞋底都行。”

江晚吟盯着那枚小圆片看了两秒，忽然笑了：“行啊，陆淮之这是把人家小公主当眼珠子护了。”

两人到陆氏楼下的时候，陆淮之正从会议室出来，身后跟着裴叙白。裴叙白一看江晚吟抱着面料册、傅青禾拎着工具箱的架势，扭头对陆淮之说了句：“你这是要开裁缝铺还是搞情报站？”陆淮之没理他，把两人带进自己办公室，关上门。

江晚吟把面料册摊在茶几上，陆淮之坐下来一页页翻，翻到奶黄色那块的时候停了一下，手指在面料上按了按：“这个要。多订两米。”江晚吟记下来。他又翻到浅粉和浅蓝，各要了两条裙子的量。翻到白色那块的时候皱了皱眉：“这个是不是有点透？”江晚吟凑过去看了一眼：“这个是内衬，外面还要罩一层纱，不透的。”陆淮之这才点头。

傅青禾把定位扣拿出来给他看：“三个版本，你看哪个合适。”陆淮之接过去挨个看了一遍，最后选了发圈版本：“她爱扎丸子头，发圈最稳。”傅青禾点头：“那我按发圈尺寸重做，多备几个。”

三人聊了不到二十分钟，办公室门忽然被推开了。陆云澈探进来半个脑袋，看见江晚吟和傅青禾坐在沙发上，茶几上摊着一堆面料和零件，愣了一下：“哥，你这干嘛呢？”

“做裙子。”

陆云澈走进来，拿起面料册翻了两下，看见里面密密麻麻的标注——慕听沚的尺寸、颜色、裙摆长度——嘴角抽了抽：“至于吗？不就是几条裙子？”

陆淮之没抬头：“你昨天在慕家吃的那个奶黄酥，是沈知微让厨房按听沚口味做的，甜度减了两成。你觉得至于吗？”

陆云澈噎了一下，把面料册放下，磨蹭了一会儿没走。江晚吟抬头看了他一眼：“陆二少有事？”

“没事。”他转身往外走，走到门口又折回来，声音压低了点，“江晚吟，你知不知道怎么哄女孩子不生气？”

江晚吟愣了一下，随即笑得趴在沙发扶手上：“你问这个干嘛？哄谁？慕听澜？”

“少管。”陆云澈脸有点挂不住，“你就说知不知道。”

傅青禾在旁边幽幽补了一句：“你送她东西啊。别送那种一看就是助理挑的，自己花点心思。”

陆云澈若有所思地走了。江晚吟等他出了门才小声问陆淮之：“他真在追慕听澜？”陆淮之翻了一页面料册，语气平平的：“被慕听澜三个问题问住了，现在憋着一口气要赚九十万。”

“九十万？他俱乐部那摊子能赚九十万？”

“所以我才没拦他。”陆淮之合上册子，“让他折腾去。”

裙子做出来是三天后的事。江晚吟手艺确实好，奶黄色那条蓬蓬裙拿在手里，纱层轻得跟云似的，裙摆上缀了一圈极小的珍珠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傅青禾把定位扣缝在配套的奶黄色发圈内侧，顺手多做了两个备用，一个浅粉一个浅蓝。唐予安亲自把裙子送到慕家，容慧兰接过去的时候夸了一通，说料子好、做工细。柳素秋抱着裙子进房间的时候，慕听沚正趴在床上拼拼图，抬头看见裙子，坐起来了，但没伸手。

柳素秋把裙子搁在床边，轻声说：“陆先生让人送来的，说您先试试，不合适再改。”

慕听沚看了裙子一会儿，拿起手机给陆淮之发了条消息，就两个字：“哥哥。”陆淮之那边秒回了一个视频通话。她接起来，把镜头对着裙子，不说话。陆淮之在视频那头看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奶黄的，你穿应该好看。试试？”慕听沚点了一下头，挂了视频，抱着裙子进了试衣间。柳素秋在外面等了五分钟，门开了一条缝，慕听沚探出半个脑袋，丸子头重新扎过，奶黄色发圈箍得规规矩矩，下面是一条蓬蓬的奶黄裙子，整个人跟从奶油蛋糕里走出来似的。柳素秋没忍住，掏出手机拍了一张，发到慕家群里。温令仪第一个回：好看。慕听澜第二个回：让容姨给她配那双白色小皮鞋。慕承砚第三个回：嗯。

慕听沚又给陆淮之打了视频，这次把手机搁在桌上退后两步，转了一圈。裙子蓬起来又落下去，珍珠在灯底下闪了一下。陆淮之在视频那头沉默了两秒，然后说：“好看。”慕听沚站在镜头前，认真地问：“真的？”陆淮之点头：“真的。”她抿着嘴笑了一下，把手机拿起来，凑近了小声说：“谢谢哥哥。”视频那头陆淮之似乎咳了一声，旁边隐约传来裴叙白的声音：“你开个会还能顺便哄人？”陆淮之把视频挂了。

慕听澜在客厅收到柳素秋发来的照片，转发给陆云澈，配了句话：我妹的裙子到了，你的呢？陆云澈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俱乐部办公室翻账本，看了一眼照片里奶黄色蓬蓬裙旁边露出的一小截丸子头，把手机扣在桌上，冲对面的江照野说：“小爷明天去慕家。”江照野正在给他算账，头都没抬：“又去吵架？”陆云澈站起来，把外套一捞：“送东西，不吵架。”

第二天陆云澈真去了，拎着一盒限量甜品，盒子还是特意让周砚迟找熟人订的，据说排队排了两个小时。慕听澜开门的时候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盒子，没接，先问了一句：“甜品店你开的？”

陆云澈脸一黑：“我买的！”

“赔本赚吆喝的事你倒是挺积极。”慕听澜侧身让他进来，陆云澈把盒子往茶几上一搁，硬邦邦地说：“给慕听沚的，不是给你的。”慕听澜“哦”了一声，坐在沙发上翻文件：“听沚在房间拼图，你自己喊她。”陆云澈站在客厅中间有点不知所措，正要往走廊那边走，慕听沚自己出来了，穿着那条奶黄色的新裙子，丸子头扎得整整齐齐，看见陆云澈站在客厅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甜品盒上。

陆云澈把盒子往前一递：“给你的。”

慕听沚接过去，打开看了一眼，回头朝厨房喊：“柳姨，勺子。”然后对陆云澈说了句“谢谢”，声音不大但比之前清楚多了。陆云澈挠了挠头：“不客气。”慕听澜坐在旁边翻文件，头都没抬：“她谢你是因为甜品，不是因为你不吵架了。”陆云澈刚要回嘴，慕听沚舀了一勺甜品递到他面前，他嘴张了张，把话咽回去了，接过来吃了一口，嘟囔了一句“还挺好吃”。慕听澜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，嘴角动了一下，很快又压回去了。

陆云澈走的时候在门口磨蹭了一会儿，回头对慕听澜说：“九十万的事我没忘。”慕听澜靠在门框上，端着咖啡：“没忘就好，别光嘴说。”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：“我下个月拿第一笔利润给你看。”慕听澜挑了下眉：“行，拿不出来怎么办？”陆云澈咬了咬牙：“拿不出来我替你干一个月活，不还嘴的那种。”慕听澜笑了一声，很轻：“成交。”

陆云澈走了之后，慕听澜关上门，转头看见慕听沚抱着甜品盒站在走廊口，小声问：“姐姐，他是不是在追你？”慕听澜差点被咖啡呛到：“谁跟你说的？”慕听沚舀了一勺甜品，认真地说：“叶医生说的，一个男生老往一个女生家跑，还送东西，就是想追她。”慕听澜深吸了一口气，掏出手机给叶书宁发了条消息：叶医生，以后心理记录少写这些。叶书宁秒回：我没写，是她自己总结的。

而此刻在城东的一间私人会所里，苏晚棠正靠在沙发上翻手机，旁边的名媛凑过来给她看了一张照片——是周砚迟朋友圈里拍的，陆云澈拎着甜品盒站在慕家门口。苏晚棠把手机推回去，拿起自己的手机翻到另一个群，里面有人发了张更模糊的偷拍，是陆淮之的车停在慕家楼下，连着停了三天。

她退出群聊，拨了个号码，等对方接起来之后说：“慕家那个二小姐，帮我查查什么来头。”电话那头问了句什么，她笑了一声：“能让陆淮之连着跑三天的人，你觉得我该不该查？”挂了电话，她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，眼神冷了下来。

而慕家那边，慕听沚正坐在陆淮之的视频对面拼拼图，拼着拼着忽然说了一句：“哥哥，今天有人在外面拍照。”陆淮之在那头顿了一下：“什么时候？”她想了想：“陆云澈来的时候，外面有人拿手机对着门。”陆淮之没接话，视频那头安静了两秒，然后他说：“明天我让段青崖查。”慕听沚点点头，把手里最后一块拼图按进去，抬头对着镜头说：“拼完了。”陆淮之看着她，嘴角动了一下：“拍给我看看。”她把手机转过去对着拼图，背后传来慕听澜的声音：“拍完了吗？拍完了把甜品盒扔了，别搁茶几上招虫子。”慕听沚把手机转回来，小声对陆淮之说：“姐姐凶。”陆淮之在那头笑了一声，很淡，但确实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