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库的事过去三天了。
张管家派人查了外院周管事的底,查出他在城西那间相府药铺里有干股,每个月分到的银子比王府俸禄还多三成。人已经扣了,关在外院柴房里,等王爷发落。
岑书允没再问。她该做的做了,剩下的看王爷怎么处置。她要是上赶着催,反倒越了界。
这几天她照常装病。碧桃送来的粥,她当着面喝一口,人走了就吐。吐完漱漱口,继续歪在榻上看书。晚月每天把吐出来的东西验一遍,验完记在册子上。到第三天,那册子上已经记了满满四页。
碧桃和翠缕比从前更殷勤了。一个端茶一个捶腿,变着法儿地往她跟前凑。岑书允由着她们伺候,偶尔赏把铜钱,夸两句“手脚勤快”,两个丫鬟笑得跟朵花似的。
第九天夜里,出事了。
岑书允刚躺下,还没睡着,就听见外头回廊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张管家的声音在院门外响起来,压得很低,可夜里静,压得再低也听得清:“王妃歇了吗?王爷那边不大好。”
青竹披衣裳起来开门。岑书允翻身坐起,把外衣套上,头发都没来得及梳,只拿根簪子别了别。
“张管家,怎么回事?”
“王爷在书房批折子,批到一半,忽然说身上发冷,手抖得笔都拿不住。老奴让人去请顾太医了,顾太医今晚不在府里,回太医院值夜去了。李太医在,可李太医……”张管家搓着手,“李太医给王爷开了药,王爷吃了,非但没缓,还更厉害了。方才老奴进去看,王爷那脸色,青白青白的,嘴唇都紫了。”
岑书允脚步一顿:“李太医开的什么药?”
“附子理中汤。老奴不懂医,可看着王爷吃了更难受,就赶紧来禀王妃了。”
岑书允没再问,快步往正院书房走。青竹和晚月一左一右跟着。
进了书房,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。萧砚辞歪在榻上,跟大婚那晚一个模样。四肢蜷着,手指痉挛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跟上次不一样的是,这回他咬紧了牙,腮帮子绷得死紧,一看就是在硬扛。
李太医站在旁边,手里还端着半碗没喂完的药,看见岑书允进来,脸色变了变:“王妃,这……王爷的旧疾,下官正在医治,王妃还是先回……”
“李太医,”岑书允打断他,声音还是软软的,但语速快了,“附子理中汤,是你开的?”
“是。王爷寒毒入体,阳气衰微,附子理中汤温阳散寒,正是对症——”
“王爷吃了几副?”
“今晚是头一副。”
岑书允走到榻边,低头看了一眼萧砚辞的脸色,又伸手在他手腕上搭了搭。这次她没像上回那样只搭一下就松开,而是搭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李太医,”她松开手,直起身来,“附子理中汤确实温阳,但王爷这寒毒在体内积了十几年,早就不是单纯的阳虚了。毒入了经脉,跟气血搅在一起,你用附子这种大热之药去攻,热药把毒逼进了脏腑,经脉堵得更死,王爷当然更难受。”
李太医脸涨得通红:“王妃这话说的,下官在王府当差这些年,王爷的寒毒一直是我调理——”
“你调理了这些年,调理好了吗?”岑书允声音不大,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清楚楚,“王爷的寒毒,这些年发作了几回?每回发作,你除了开温补的方子,还会什么?”
李太医噎住了。
岑书允没再理他,转头对张管家说:“把李太医开的药方和剩下的药渣都收好,封起来,别让任何人动。青竹,你去我院里,把床头那个青瓷小罐拿来。”
青竹应声跑了。
李太医急了:“王妃,您这是什么意思?下官开的方子是太医院核准的——”
“我没说你方子有问题。”岑书允看了他一眼,语气淡淡的,“我是说,你方子对王爷的病不对症。对不对症,等顾太医来了,咱们当面说清楚。”
李太医张了张嘴,到底没敢再争。他退到墙角,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。
药罐拿来了。岑书允从小罐里倒出三粒褐色药丸,递给张管家:“温水化开,喂王爷服下。”
张管家迟疑了一下,看了萧砚辞一眼。萧砚辞这会儿还有意识,眼睛半睁着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岑书允凑近了些,声音软软的:“王爷,这药是我外祖母配的,专门压寒毒暴走用的。先吃三粒,把势头压下去。你要信不过我,可以不吃。”
萧砚辞看着她。
烛光底下,这张脸他看了十来天,一直觉得就是个病秧子、软柿子。可这会儿她站在他榻前,头发都没梳齐,衣裳也穿得歪歪扭扭,说出来的话却硬气得不像同一个人。
他嘴唇又动了一下,这回出了声,很轻:“吃。”
岑书允把药丸接过来,亲手化在水里,拿勺子喂他。萧砚辞喝了药,靠回榻上,闭着眼喘气。
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他手指慢慢松开了,蜷缩的四肢也伸展开来,脸色虽然还白,但嘴唇上那层紫退了下去。
岑书允又搭了一回脉,这回只搭了一下就松了手。
“稳住了。接下来三天,不能再吃附子理中汤。我另开个方子,温和疏通的,让顾太医看过之后再抓药。”她站起来,转头看张管家,“今晚这事,王府里都有谁知道?”
“回王妃,就老奴、李太医,还有王爷身边两个小厮。”
“让他们把嘴闭紧。王爷寒毒发作的事,一个字不许往外传。”
张管家应了。岑书允又看了一眼李太医:“李太医,今晚的事,你回去写个脉案,把王爷的症状、你开的方子、王爷服药后的反应,原原本本写下来。明天一早送过来,我要看。”
李太医脸色难看到了极点,可当着萧砚辞的面,他不敢说个不字,闷声应了,退了出去。
人都走了,书房里只剩岑书允和萧砚辞。墨尘守在门外,背对着门,跟个门神似的。
岑书允收拾了药罐子,准备走人。
“等等。”
萧砚辞开口了,声音还有点哑,但比方才有力气多了。
岑书允转过身,垂着手站好:“王爷还有什么吩咐?”
萧砚辞靠在榻上看着她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方才说,李太医的方子不对症。你怎么知道不对症?”
“我外祖母教过。”岑书允声音软软的,“寒毒入了经脉,就不能用猛药攻。越攻越堵,越堵越疼。得先通,再补。李太医一上来就补,补得毒无路可走,全堵在脏腑里,王爷不难受才怪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该给我吃什么?”
“外祖母配的。”岑书允从袖子里摸出那个青瓷小罐,放在桌上,“这里头是柳氏秘制的通脉丸。我回京的时候带了一罐,本来是自己备用的。王爷今晚发作得急,先拿这个压一压。”
萧砚辞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了一句:“你给自己备的?”
岑书允手一顿。
她抬起头,对上萧砚辞那双还带着病气的眼睛。他没再说话,就那么看着她。那眼神说不上多锐利,可她觉得后背有点发紧。
“我身子弱,外祖母怕我路上出事,给了一罐防身。”她低下头,声音还是温温软软的,“没想到先给王爷用上了。”
萧砚辞没再追问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
岑书允行了礼,退了出去。
出了书房的门,夜风一吹,她才觉得后背出了一层薄汗。方才那句“给自己备的”,差点被她答漏了。通脉丸是柳氏治寒毒的方子,她一个“体弱”的深闺女子,随身带着治寒毒的药,本身就说不通。
好在萧砚辞没揪着不放。
回了偏殿,青竹和晚月都松了口气。青竹拍着胸口:“小小姐,方才吓死奴婢了。您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驳李太医,万一王爷不信您——”
“他不信我,就不会吃我给的药。”岑书允坐到桌边,“他吃了,就说明他心里有数。李太医那个方子,不是他第一次吃了。以前吃完也难受,只是没这次这么凶。他心里一直觉得是寒毒本身的问题,今晚看我当场拆了李太医的方子,他才反应过来——原来是药不对。”
晚月点头:“那李太医会不会报复?”
“他不敢。”岑书允端起水喝了一口,“今晚的事,王爷亲眼看着的。李太医要是聪明,明天乖乖把脉案送来,老老实实按我说的改方子。他要是不聪明,敢在背后搞小动作,那正好,王爷第一个饶不了他。”
第二天一早,顾辞安来了。
他昨晚在太医院值完夜,天不亮就被墨尘叫到了王府。进了门先去看萧砚辞,看完之后脸色不太好看,径直来了偏殿找岑书允。
“王妃,王爷昨晚发作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顾辞安坐下来,声音压得低,“李太医那个方子,我看了。附子理中汤,对王爷的寒毒来说,太燥了。这个方子是我进王府之前他就一直用的,我跟王爷提过两回,说该换方子,王爷没接话。昨晚的事,倒是个机会。”
“顾太医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是,王爷这回被李太医的药坑了一把,心里应该有数了。往后王爷的药,能不能让王妃过一遍?”
岑书允愣了一下。她没料到顾辞安会直接提这个。
“我只是个深闺女子,哪能插手王爷的药……”
“王妃别谦虚了。”顾辞安看着她,语气认真,“那晚小指末端加一针,昨晚当场拆李太医的方子,这两件事,不是一个‘懂点养生’的人做得出来的。王妃,我知道你不想露锋芒。可王爷的身子拖不起了,你要是再藏着掖着,李太医那种人只会越来越多。”
岑书允沉默了一会儿。
顾辞安说得对。她本想着慢慢来,先摸清王府的底,再一步步出手。可毒叟那边步步紧逼,李太医这边又险些把萧砚辞的药给搞砸了。她再慢慢来,萧砚辞这条命就悬了。
“行。”她点头,“往后王爷的药方,顾太医先拟,拿给我看。我觉着不妥的,咱们商量着改。但这事不能声张,对外还是顾太医全权负责。”
顾辞安松了口气:“王妃放心,我知道分寸。”
正说着,张管家来敲门了。
“王妃,外院周管事,今早死在了柴房里。”
岑书允猛地站起来:“怎么死的?”
“说是咬舌自尽。老奴进去送饭,人已经硬了,嘴里一摊血,舌头咬断了半截。”
岑书允快步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。
“张管家,周管事的尸首别动。你去一趟京兆尹,让他们派仵作来验。咬舌自尽的人,嘴里是血不假,可舌根的伤口跟牙齿咬痕对不上,仵作一验就露馅。他是被人弄死之后塞了舌头进去的。”
张管家脸色变了,应声就跑。
岑书允站在院门口,看着外院的方向,声音冷冷的。
“周管事一死,苏瑾那条线就断了。他动作倒是快。可惜,死人嘴里挖不出活话来,死人身上能挖出别的。”
她转头看向青竹。
“去告诉兄长,周管事的尸首在京兆尹验完之后,让他想办法把仵作的验尸格目抄一份出来。苏相府死了一个外院管事,苏瑾今晚必定要往相府递消息。让兄长派人盯着苏府后巷,看谁进去、谁出来。”
青竹应声跑了。
岑书允回屋坐下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毒叟下毒,苏瑾灭口,李太医开错药。三条线,全凑一块儿了。这不是巧合,是有人赶着日子办事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。
“我这身子也‘病’得差不多了。该好起来了。我要是再不好,外头就该有人盼着我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