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头的挖掘机还在轰隆隆地响,铁铲子磕在断掉的水泥梁上,震得脚底下的碎砖头直跳。
林思南扛着那袋沉甸甸的学籍档案,肩膀往下塌了半寸。
宋玉兰跪坐在泥浆里,手指头捏着那六张边缘磨毛的黄色存根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。
“这个老东西……”宋玉兰吸了吸鼻子,嗓子眼像是被沙石堵住了,“他每个月就拿那一千八百块钱的死工资,家里老伴常年吃降压药,我还当他是抠门,连件新衬衫都舍不得买……”
“宋老师!林思南!快出来!东边的承重柱裂了!”
废墟外头,工兵连的排长扯着嗓子吼,声音穿透了柴油机的轰鸣。
林思南没动,眼睛还定在那行红笔小字上。
宋玉兰猛地回过神,一把将地上散落的几十张收据连同那个扁掉的铁皮饼干盒抓进怀里,死死摁住,伸出另一只满是泥灰的手去拽林思南的袖子。
“走!赶紧走!”
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从歪斜的二楼断层跨出去,刚踩上操场的实地,身后就传来一声闷响。
轰!!!
原本还勉强支棱着的高三年级办公室,顺着断裂的承重墙整个儿塌了下去,灰白色的石灰粉混着泥土腾起老高,呛得前排几个武警战士直咳嗽。
沈念云原本坐在石墩子上,一见灰尘扑过来,顾不上右腿的石膏,撑着木拐杖就往前蹦了两步。
“思南!”
烟尘里,林思南护着宋玉兰走了出来。他脸上全是灰汗交杂的泥道子,头发白了一层,唯独那双眼睛黑得吓人。
“我没事。”林思南把肩上的学籍袋子卸下来,递给迎上来的两个男同学,顺势扶住差点崴了脚的沈念云。
宋玉兰怀里死死抱着那个铁皮盒子,走到操场边上,一屁股坐在湿漉漉的台阶上。
一直在外围转悠的叶秋犹豫了一下,还是抱着那个破帆布书包凑了过来,小声问:“宋老师,您……您没伤着吧?”
宋玉兰抬起头,通红的眼睛盯了叶秋好几秒。
她低下头,在那个变形的饼干盒里翻了翻,抽出一张带着折痕的纸片,递到叶秋面前。
“秋秋,这是你的。”
叶秋愣了一下,双手接过来。
那是一张2006年秋季的缴费收据,上头清清楚楚写着四百五十块钱的学杂费和住宿费,背面同样有一行谭迁丘留下的红笔字:“叶秋家逢旱灾,本人代垫,谎称县教育局特批助学金。”
叶秋捧着那张薄薄的纸,手指头颤抖着。
“高一那年……我爸腿摔断了,家里拿不出钱,我本来都收拾行李准备跟村里人去东莞进厂了,”叶秋的眼泪砸在纸片上,把蓝黑墨水晕开了一小团,“是谭主任骑着自行车追到汽车站,把我拉回来,拍着桌子骂我没出息,说县里的助学金刚批下来,不用我掏一分钱……”
她把那张收据死死贴在胸口,向来畏畏缩缩、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姑娘,这会儿张着嘴,哭得连气都倒不上来。
周围几个高三的学生凑过来,看清了宋玉兰膝盖上摊着的那些黄纸片。
“这不是我的教材费单子吗?”张斌挤进来,看了一眼就愣住了,“高二下学期我把钱弄丢了,去财务室补办,财务说谭主任已经帮我交过了,我还以为是我妈托人捎给他的……”
“还有我的……”
“这是二班王强的……”
操场边上,哭声一点点连成了片。
林思南站在人群里头,右手插在棉袄兜里,指尖死死掐着掌心里那道昨天咬出来的伤口。
沈念云靠在他身侧,伸出左手,一句话没说,把自己的五根手指一根根挤进他冰凉的指缝里。
……
上午十点,县城东头的高地上。
这里地势高,离塌方区远,成了不少本地商贩临时堆放货物的地方。
孙大强坐在几捆螺纹钢上头,嘴里叼着根受潮的中华烟,拿打火机啪嗒啪嗒点了好几下才点着。
两个小工把最后几卷防水油布用麻绳捆死在三轮车斗里,擦着汗凑过来:“强哥,都捆结实了,咱们这是拉去哪儿啊?现在满县城都在救人,也没地儿开工啊。”
“你懂个锤子,”孙大强吐出一口青烟,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,“这一震,全县城的房子塌了八成,省里和上头的救灾款、重建款马上就得往下拨。到时候修路、盖板房、起新楼,哪样离得开水泥钢材?现在进县城的国道塌了一半,外头的货进不来,咱们手里这点存货,过两天那就是金条!”
小工咽了口唾沫:“可刚才那当兵的不是说要统一征用吗?”
“征用?他拿啥征?白条啊?”孙大强冷笑一声,伸手拍了拍腋下夹着的黑色公文包,“老子这批货是挂在邻县远房亲戚名下的,手续齐全,只要熬过这几天乱糟糟的劲儿,等重建指挥部一招标,这价格翻三倍他们也得捏着鼻子认!”
他话音刚落,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。
通讯信号刚抢通没多久,时断时续的。
孙大强掏出手机一看,屏幕上跳动着一串陌生的座机号码,区号是省城的。
他眉头皱了皱,按下接听键:“喂,哪位?”
“孙老板吗?我是省城大通矿业的老刘啊!”电话那头背景音嘈杂得很,“你们湔川那边情况咋样?我听说震得不轻啊!”
“刘总啊,托福托福,人没事,就是损失大了点,”孙大强立马换上一副苦哈哈的腔调,“我这工地全毁了,正愁着呢,您这会儿打电话过来,是有什么发财的路子关照兄弟?”
“关照不敢当,我就是找你打听个人,”那头的老刘压低了声音,“沈振宏……联系上了吗?”
孙大强眼皮子一跳,翘着的二郎腿放了下来:“沈振宏?他五一节后不是去重庆谈砂石总代了吗?咋了?”
“他根本就没去重庆!”老刘的声音透着股掩饰不住的慌张,“十号那天晚上,地质局内部有个老同学给我透了点风声,说北山黑风口那个老煤窑底下岩层不对劲,环保和安监的人节后要突击去查,我连夜给老沈打了电话,他当天半夜就把去重庆的车让给别人,自己开着辆破帕萨特回北山矿区销毁老账本去了!”
孙大强手里的烟头掉在鞋面上,烫穿了一个黑窟窿。
“你说啥?!沈振宏在北山黑风口?!”
“对啊!黑风口那片山体昨天下午直接削下来半边,把整个矿区全给埋了!沈振宏手里还握着咱们前两年倒卖高硫煤的底单和分红账目,他要是死在里头还好,万一被救援队把他的车和账本一块儿刨出来交给上头,咱们全都得进去吃牢饭!”
电话啪的一声断了线,只剩下忙音。
孙大强僵在螺纹钢上,额头上的冷汗顺着光头往下淌。
几秒钟后,他眼里那点惊慌一点点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毒蛇盯上猎物时的阴狠。
沈振宏被埋在北山了。
沈家那个疯婆子老婆昨天把家底全烧光了,剩下的那个大小姐断了条腿。
要是沈振宏就这么死在黑风口……那城东棚户区那块已经批下来的地皮,还有沈氏地产剩下的空壳子,岂不是全成了无主之物?
孙大强猛地站起身,一脚踹在旁边小工的屁股上:“别他妈歇着了!去,找两把铁锹,跟我去一趟北山路口!”
……
中午十二点,体育场临时安置区。
雨后的太阳毒得很,晒得地上的烂泥直冒白烟,空气里混杂着消毒水、汗臭和某种说不清的腐败气味。
高三一班分到了两顶蓝白相间的救灾帐篷。
没有课桌,刘浩宇带着几个男生去旁边的废墟里搬了几十块红砖,四个一摞垫在底下,上头架起几块从旧仓库拆下来的门板,勉强凑成了两排长条桌。
宋玉兰站在帐篷正中间,左胳膊上戴着一圈用黑布撕成的孝袖。
她把手里的教材往门板上重重一拍:“都给我打起精神来!刚才教育局的同志过来通知了,咱们重灾区的高考推迟到七月三号!离现在还有整整五十天!”
帐篷里坐着二十几个学生,有头上缠着纱布的,有胳膊打着石膏的,全都安安静静地仰着脸看她。
原本五十多人的重点班,现在只坐满了半个帐篷。
“我知道你们心里难受,我也难受!”宋玉兰眼圈又是红的,“但谭主任拿命把你们护下来,不是让你们在这儿哭的!从今天下午开始,照常上课!课本丢了的,两个人合看一本!没有卷子的,我手抄给你们!”
她转过身,从旁边的砖头上拿起半截从水泥地上捡来的白石膏块,在充当黑板的一块旧床板上,用力写下了一行公式。
石膏块太硬,在木板上划出刺耳的嘎吱声,留下浅浅的白印子。
沈念云坐在最边上的砖头墩子上,右腿平架在林思南用书包垫高的木箱上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双手,扯了扯林思南的衣袖,压低声音:“喂,大学霸,我的书包还在王雪茹那栋筒子楼里埋着呢,现在连根笔都没有,你打算怎么辅导我?”
林思南没说话,伸手从棉袄内袋里摸出一截只剩拇指长短的铅笔头,又把面前那本仅存的《五年高考三年模拟》往两人中间推了推。
“看题,不用你写,你在脑子里算,报步骤给我。”
沈念云盯着那本封皮上还沾着干涸泥巴的练习册,嘴角往上翘了翘:“行啊,林老师,这可是你说的,要是七月份我考不上省城,赖在你家不走了,你可别哭。”
林思南握着那截短铅笔,在草稿纸空白处画受力分析图:“嗯,赖着吧。”
就在这时,帐篷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汽车引擎的轰鸣。
一个满身泥浆、脸上被树枝刮出好几道血口子的中年男人,跌跌撞撞地冲到了帐篷门口,一把扶住门框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是昨天半夜跟着救援队去北山矿区的司机,郑建华。
沈念云手里的书啪地合上,撑着木箱子就想站起来:“郑叔!”
郑建华抬起头,那双平时总是低垂着、老实巴交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。
“大小姐……北山黑风口的滑坡太深了,部队的生命探测仪刚扫过一遍,底下……底下有三十多米厚的石头,啥动静都没有!”
沈念云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,跟刷了层白漆一样。
“但是……”郑建华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塑料袋裹着的扁平铁盒,“我们在滑坡体边缘的一棵歪脖子树下,找到了沈总那辆帕萨特的后备箱盖子!这盒子是从夹层里掉出来的,我怕旁人看见,偷偷塞进怀里带回来了!”
他还未把铁盒递过去,斜刺里突然冲出来几个人,为首的正是夹着公文包的孙大强,身后还跟着两个穿制服的经侦民警。
孙大强一脚踩在帐篷门口的垫脚砖上,指着郑建华手里的铁盒:
“警察同志!你们看!我就说沈振宏畏罪潜逃前把黑账和赃款转移给手下人了吧!赶紧把这姓郑的抓起来,把沈家的资产全封了抵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