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行打印整齐的黑色字迹映入眼帘。
只有两个字,却像两枚冰寒子弹,一瞬间击穿林烬方才稳住的心神。
苏清。
名字下方,一行字号略小的文字,是附带的指令:关注其近期接触的所有医疗机构及异常伤员。
林烬瞳孔极轻地一缩。
车厢光线昏暗,窗外路灯不断掠过时,光斑在粗糙纸面上一闪而逝。
可这两个字落在他眼里,亮得刺眼,胜过正午烈日。
苏清。
这个名字没有随时间淡去,反倒像一根深埋记忆里的倒刺,一碰就隐隐发疼。
林烬记得清楚。半年前那场地下拍卖会,嘈杂的竞价声,昏暗摇曳的灯光,角落那个一身旧式旗袍的女人。
曾经风光的苏家千金,家族倾覆之后跌落尘埃。那时她疯了一样,四处搜寻缓解家族遗传病的偏方,哪怕明知道那方子是饮鸩止渴的毒药。
一个本该拼命求医的落魄女人,怎么会和跨境器官走私缠在一起?
林烬指尖轻轻摩挲纸边,粗糙的触感拉着他,勉强守住几分清醒。
纸片轻薄,承载的分量,足以压垮普通人。
“你认识?”
后座陈实沙哑的声音,刺破短暂的死寂。
前退役军人微微前倾身子,视线牢牢锁着林烬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,像盯着一枚随时会引爆的危险品。
林烬手腕一转,动作流畅,把便签重新折回小小的方块,掌心收拢,彻底藏好。
“听过。”他语调平淡,听不出波澜,方才那一闪而过的震动,仿佛只是光影制造的错觉,“一个四处找偏方的病人。为什么要查她?”
陈实靠回座椅,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苦笑一声:“雇主只说她是关键人。内情我没资格过问。但我手上零碎的线索指向,她大概率牵扯跨境器官走私。”
器官走私。
四个字落下,像一把钥匙,撬开林烬记忆里那只尘封、满是血腥的盒子。
他下意识抬手,碰了碰肋下。
伤口早已长合,可每逢阴雨天,那片皮肉之下,依旧会翻涌被硬生生挖走神骨的幻痛。
如果苏清真的卷进这件事里,她要么是猎物,要么是执刀的猎手。
无论哪一种,都代表便签背后的人,踩在了林烬的逆鳞上。
“到了。”
洛瑶的声音从前排响起,藏着一丝紧绷。
银灰轿车缓缓减速,轮胎碾过开裂的沥青,沙沙轻响。
车子拐进僻静老街,两侧老旧居民楼立在夜色里,路灯忽明忽暗,把树影扯得扭曲狰狞。
离洛瑶公寓不远,是预先说好的临时落脚点。
陈实身子前倾,手搭上门把手:“我在这儿下车。”
林烬转头看他,目光幽深:“不留下来喝杯茶?”
“不了。”
陈实推开车门,潮湿混着尘土的夜风灌进车厢。
“你们当心。荆棘会追踪手段很脏,车牌识别只是最基础的一招。”
一只脚踩到地面,他顿了顿,回头望向林烬,眼神复杂。
“金属牌收好,说不定有用。在那个圈子里,有时候鬼,比人还好说话。”
林烬没有挽留,微微颔首。
刀口讨生活的人,不必搞拖沓客套的道别。
陈实很快融进街角阴影,像一滴水沉入黑夜,转瞬不见。
林烬目送那道背影彻底消失,才收回视线,看向洛瑶。
洛瑶握着方向盘,指节绷得发白。她透过后视镜望他,轻声问:“接下来怎么做?”
“先上去。”林烬望向公寓零星散落的灯火,点点微光在夜色里孤伶伶的,“我要翻些旧资料。苏清这个名字,不会凭空出现在这里。”
洛瑶点头,轻踩油门,车子慢慢滑向地下车库入口。
斜坡向下延展,如同巨兽张开的食道。
车库里面比地面更暗,感应灯随车辆移动次第亮起,电流滋滋作响。空气裹着混凝土与机油的味道,冷,闷。
林烬靠在副驾,看着松弛,全身感官却已经拉满。
视线扫过入口墙面,半球监控探头,红色指示灯规律闪烁,像一只蛰伏的眼。
一切看着毫无异常。
车头慢慢沉进阴影,车速压到近乎停住。
就在车身即将完全没入黑暗的刹那,林烬余光捕捉到入口右侧盲区里一道影子。
一道模糊人影一闪而过。
速度极快,脚步轻得几乎不带风声。
换做感知寻常的人,根本抓不住这一瞬。
他猛地转头,目光如利刃扎向那处角落。
那里空空荡荡,只剩墙面上斑驳水渍。
再看监控探头,红灯依旧稳定闪烁,节奏分毫未乱,仿佛方才那一闪,只是错觉。
可林烬清楚,被人窥视的寒意,不会骗人。
洛瑶正要踩刹车停稳,林烬忽然伸手,轻轻覆在她手背上。
掌心冰凉,力道不容置疑。
洛瑶心头一跳,脚下动作骤然僵住,车子保持缓慢蠕动。
林烬没有出声,只盯着后视镜里车库入口深邃的黑暗,手指在膝盖上,缓慢、沉重地敲了两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