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门推开。
门轴受潮,发出滞涩的呻吟,像一声悠长疲惫的叹息。
细碎浮尘漏进斜斜的天光,被脚步搅动,缓缓盘旋。
陈九侧身先入。
林砚紧随其后。
一道门缝,隔绝了巷外的凉意,也隔绝了暗处那道若有若无的窥探目光。
店内纵深极长,压抑沉闷。
光线不从临街蒙尘的窗户洒落,唯独柜台角落一盏老式台灯亮着。
墨绿玻璃灯罩,圈出一小片昏黄模糊的光晕。
余下整片空间,尽数沉在浓稠化不开的阴影里。
空气凝滞不流。
陈年瓷器的冷腥土气、积年灰尘的干涩、旧木料微微发霉的腐甜,糅杂在一起,沉淀在方寸店铺之中。
两侧靠墙,顶天立地的深色多宝格。
瓶、罐、碗、盘、尊、炉,密密麻麻排布整齐。
釉色在昏暗中黯淡暧昧,青白灰绿,蒙着厚厚一层岁月浮尘。
唯有器物边角、凸起纹饰偶尔反光,一道亮线转瞬即逝,无声无息。
正中是厚重老榆木柜台。
长年摩挲,板面黑润发亮,边缘布满磕碰凹痕,尽是时光痕迹。
柜台后,蜷坐着一个瘦小干枯的老者。
深蓝对襟布衫,洗得发白。
花白短发稀疏贴颅,脸上皱纹刀刻一般深邃。
肤色惨白,是常年不见天光的病态苍白。
最扎眼的是双眼。
三指宽的灰布带横跨眉眼,从上额绑至颧骨,严严实实遮蔽双目。
布带松垮垂坠,衬得头颅极小,脖颈细瘦单薄,一副孱弱老朽模样。
老者垂着头,十指捧着一只青花缠枝莲小罐。
一块磨得褪色起毛的软旧棉布,裹住罐身。
擦拭没有章法乱抹,指尖隔布贴合釉面,顺着弧度匀速推磨。
动作精准、规律、偏执,不似清洁,反倒像在丈量、在默念某种隐秘韵律。
布丝摩擦釉面,沙沙轻响。
细碎、连续、单调,是整座死寂店铺里唯一的动静。
直到门口两道脚步骤然停驻。
沙沙声,戛然而止。
老者抬头,盲眼正对门口方向。
深沉褶皱的脸上,漾开一抹淡漠平和的笑意,不起波澜。
“二位随意看。”
嗓音苍老迟缓,尾音微含混,音量不高,却穿透力极强,稳稳落进耳畔。
“老朽眼瞎,手脚笨拙。店里物件,需上手,方知好坏,知冷暖。”
一句寻常话,藏着瓷行规矩。
不看品相,只摸胎骨。
既是自谦,也是试探。
林砚即刻入戏。
一副资深藏客的挑剔姿态,礼貌却不谦卑。
她不碰多宝格上抢眼的贵器,径直走到灯光稍亮的侧架。
架上摆着几件带瑕疵的民窑青花碗盘,品相普通,毫不起眼。
她指尖虚点一只釉色发灰、画工潦草的碗底,声线清亮,带着恰到好处的质疑:
“掌柜,这只碗皮光松散,画工敷衍。看底足修坯和火石红,该是清末仿前明的粗货吧?这般品相,也能上架?”
老者不恼,依旧对着声源,缓缓开口:
“姑娘好眼力,清末民初赣南小窑口杂件。胎粗釉糙,不值市价。”
他放下瓷罐,指尖摸索,从柜台下摸出一柄磨得发亮的老放大镜。
“但你看内壁。乱世小窑,多烧这种貌丑的应景货,内里常藏暗记、私讯。这只碗底,后刻一个‘香’字,字口生硬,绝非原烧。东西廉价,背后或许有故事。”
林砚立刻抬手电筒细照。
碗底胎釉缝隙间,一枚微不可查的“香”字赫然入目。
眼底掠过一丝讶异,随即继续试探。
接连三四件器物,器型、釉色、窑口、仿品破绽、真品气口,逐一发问。
老者始终未曾上手,仅凭几句描述,精准道尽所有细节。
语速平缓,句句精准,渊博却不卖弄,平静得像在诵读熟记的经文。
全程,陈九立于林砚侧后半步。
看似闲散浏览器物,实则灵觉铺展如水,漫遍整间店铺。
暗处无死角,分毫动静皆收眼底。
店铺最深处,厚黑布帘垂落,封死后屋通道。
布纹僵固不动,却有微弱气流缓缓穿梭。
帘后飘出一缕更沉、更冷的腐朽土腥气,绝非前店该有的味道。
就在灵觉触到布帘边缘的一瞬。
柜台底夹缝,暗影微动。
铁爪獒已然悄无声息潜入店内,伏在大掸瓶与柜台的死角阴影里。
通体融入黑暗,只露一双幽绿兽瞳,死死锁定后屋布帘。
鼻翼极快翕动,无声嗅探。
肌肉紧绷,不吠不动,维持着极致静谧的警戒。
它闻见了东西。
陈九微不可查颔首,示意知晓。
随即上前半步,接过话头,神色带着藏客寻货的急切与沉稳:
“掌柜好见识。我朋友专研民国外销瓷。我们此番前来,是找几款特殊款识的老货,市面罕见,传闻早年洋庄货里才有踪迹。”
他刻意加重字眼。
“不知青州本地藏家圈子,有没有相关风声?”
话音落地。
柜台老者擦瓷的动作,微滞半秒。
极难察觉的停顿,节奏乱了一拍。
裹着瓷罐的棉布停在缠枝莲纹路节点,指尖轻压不动。
半秒后,动作复原,沙沙声再起,仿佛无事发生。
老者笑意淡了几分,语气依旧四平八稳,滴水不漏:
“老朽眼盲心钝,只识瓷,不识人。”
“如今真迹难寻,赝品祸货遍地。有些物件,沾之惹灾。歪门邪道,碰不得。”
“老朽守几方旧瓷,只求安稳度日,旁事不敢问,不敢知。”
字字撇清,句句设防。
看似推脱,实则句句暗示——他懂圈子,知祸事,心里门清。
林砚适时接话,从老式皮挎包里摸出一张泛黄残片照片。
照片上是一块诡异瓷片,无中原山水花鸟纹样。
暗红灰黑纹路扭曲盘绕,糅合西域巫风与南洋诡气,阴郁暗沉。
她轻轻将照片推至台灯光晕边缘。
“掌柜,麻烦掌眼。这块残片来路不明,有人说是民窑臆造,有人说透着邪性,您帮忙看看根底。”
老者终于停下动作。
擦净双手,指尖轻柔抚过照片表面。
不看,只摸。
指尖顺着诡谲纹路缓缓游走,像读盲文,像破译秘符。
布带下的眉头,微微蹙起。
十数秒沉吟后,低沉开口:
“纹路非中原正统,沉郁扭曲,带着西域祭器、南洋阴物的影子。这类物件,从不入正经藏市,多沾阴事祸端。”
他指尖停在纹路最怪的位置。
“近来,城西旧货仓库一带,常有外来客游荡。非本地铲子,路子野、出手阔。不收正路老瓷,专挑这种阴冷邪器,只认气,不问价。”
话音落地,平平无奇。
但就在「仓库区」三字出口的刹那。
陈九铺展的灵觉,骤然一刺!
源头,深处布帘缝隙。
一道视线,极敛、极短、极毒。
如毒蛇吐信,一闪而逝。
不看人,只死死盯着老者手中的照片,盯着那片诡谲纹路。
随之而来,一缕阴冷锈蚀气息,穿透布帘缝隙,混入店内陈腐空气。
门帘纹丝不动。
屋内寂静依旧。
一切像错觉。
但陈九心知肚明——后屋有人,一直在听,一直在看。
他面上不露分毫,顺势露出失望神色,轻声接话:
“城西仓库区?倒是听过,可惜我们时日紧张,未必能遇上。”
话题轻描淡写带过,不露试探痕迹。
片刻后,交易落定。
林砚买下那只带「香」字暗记的粗瓷碗,老者报价极低,近乎半卖半送。
陈九用旧报纸仔细包裹妥当。
二人躬身告辞。
老者依旧蜷在昏黄光晕里,重复着擦瓷的动作。
沙沙声再起,温柔迟缓,仿佛方才所有博弈、试探、窥探,从未存在。
“二位慢走。巷老石板滑,当心脚下。”
悠悠嗓音落在身后。
木门再次合拢。
门轴呻吟一声,彻底隔绝店内昏光与暗影,封住了那道藏在暗处的视线。
青石巷空旷幽深,只剩两人脚步声轻叩石板。
行至巷中转角,远离店铺视野。
陈九脚步微缓,借整理衣领的动作,压出极低的嗓音:
“他在试探我们。后屋藏了人,全程监听。”
林砚指尖摩挲着挎包里的瓷碗包裹,眸底凝着冷意,低声回应:
“城西旧仓库,不是线索,是陷阱。故意抛出来引我们入局。”
陈九不答。
衣领拉高,遮住半张下颌。
目光望向巷子深处浓沉的阴影,抬脚稳步走入。
棋局,依旧在暗处。
而他们,已然被人死死盯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