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凡屈膝半跪。
动作极轻,缓缓将洛冰凝从背上卸下。
如安放一块一碰即碎的寒冰。
他让她靠在一旁平整的骨质凸起上。
骨面被金雾浸镀,泛着暗沉哑光。
她头颅无力侧垂,青丝散落,掩去大半张惨白面容。
指尖轻探颈侧。
脉搏细弱如风中游丝,微弱,却未断绝。
收回视线,落回自己缠着染血布条的右手。
掌心烙印冰寒悸动不止。
神脉蓝金气息哀鸣低回。
两股力量逆向冲撞,撕裂经络气血。
太阳穴突突炸跳,昏沉刺痛翻涌不休。
硬扛必死。
萧凡深吸一口气。
金属质感的冷空气灌入喉咙,刮得黏膜生疼。
他凝神屏息,沉下心神。
从近乎枯竭的九星神脉本源中,剥离出一缕细如发丝、凝实纯粹的生机之力。
指尖蓝金微光一闪而逝。
抬手,轻握洛冰凝冰凉手腕,稳搭脉门。
温和古老的神脉之力,顺着指尖缓缓渡入。
不猛冲,不暴灌。
如春雪融冻土,丝丝缕缕,避过她周身残破受损的经脉。
只温柔萦绕在心脉那一点摇摇欲坠的生机火种旁,勉强稳住将熄的气息。
“洛圣女,醒醒。”
萧凡压低声线,气息不稳,语气却刻意松弛。
带着惯有的随性,试图劈开满场死寂凝重。
“冰块也有化开的时候,别装死。”
神脉暖意浸透经脉,与外界冷硬死寂的秩序气息两两对冲。
双重刺激之下。
洛冰凝纤长眼睫,极轻地颤了一下。
像濒死蝶翼,最后一次微弱振翅。
一瞬即逝。
萧凡目光紧锁她面容,指尖不离脉门。
持续渡送微薄生机,同时心神全开,警戒四方。
重点始终锁定前方巨颅眉心的暗银漩涡。
那道古老、非人、冰冷的注视,依旧悬停周身。
无形无质,如一层冷油覆膜,裹住皮肉与神魂。
不攻,不迫,不离。
只是静静记录,牢牢锁定。
体内烙印冲突不止,神脉哀鸣未歇。
僵持之际,洛冰凝的眼睫颤动愈发清晰。
她耗费尽数余力,艰难掀开一线眼皮。
眸光涣散,水雾弥漫,覆着深重的疲惫与痛楚。
睁眼第一眼。
没有看萧凡。
视线死死钉在他包扎的右手之上。
布条之下,暗金纹路隐隐透光。
那股躁动、饥渴的寄生气息,直白外泄。
她瞳孔微不可查骤缩。
随即,涣散视线艰难上移,落于萧凡面庞。
唇瓣微动,无声开合。
萧凡俯身凑近,耳畔紧贴她唇边。
“……你的手……”
气若游丝,字字如碎冰摩擦。
“那东西……它……在叫……”
心头骤然一沉。
似是被她点破根源,掌心烙印瞬间愈发狂躁。
洛冰凝腕间残存的圣力微凉退缩。
本能生出极致的警惕与排斥。
“我知道。”萧凡压低声,“它一直很不安分。你能感应到那漩涡?”
洛冰凝没有应答。
耗尽最后气力,转动眼球。
视线越过萧凡肩头,望向身后漫涌的暗金光雾,以及雾中巍峨沉落的巨型颅骨。
看清巨颅轮廓的刹那。
她平稳的呼吸瞬间紊乱急促。
腕间脉搏狂乱一拍,剧烈动荡。
“别……靠近……漩涡……”
眼底的痛苦涣散尽数褪去。
取而代之的,是源自本能、深入骨髓的恐惧。
字字微弱,却字字决绝。
萧凡回头一瞥,即刻转回,紧盯她的眼睛:“你知道那是什么?”
洛冰凝唇瓣泛青,微微颤抖。
眸光复杂至极。
有恐惧,有忌惮,更有一层看透宿命的深切悲凉。
这份痛楚,远超肉身重伤,源自认知深处的绝望。
“那不是……星力……”
她拼尽残力,吐字清晰无比。
“是更古老的……封印残响。”
残响。
二字落地,寒意彻骨。
萧凡反复咀嚼,心底不祥预感无限放大。
“你身上的烙印……”
洛冰凝视线重新落回他的右手。
眉心黯淡的圣印微微闪烁。
以仅剩的圣力抵抗无形侵蚀,每一次闪动,都加剧自身损耗。
“是它的……饵。”
一语道破所有谜团。
神脉哀鸣,是预知结局。
烙印贪惧,是本能冲突。
漩涡静默,是守株待兔。
他自始至终,都是上门的诱饵。
“封印?什么封印?谁的残响?”
萧凡抓住关键信息,指节攥得发白,追问不休。
洛冰凝脖颈僵硬,无力摇头。
眼睫疯狂颤动,呼吸破败如漏风旧箱。
她凝起溃散神识,最后凝望那尊万古颅骨。
呓语般断续出声:
“骨架……是容器……”
“颅骨……是锁……”
“漩涡……是门……”
“也是……陷阱……”
容器、锁、门、陷阱。
四个词,四枚冰冷铁钉,狠狠钉入萧凡脑海。
所有布局,万古皆局。
“它在等……”
洛冰凝眸光再度涣散,圣力光芒明灭欲熄。
“等带烙印的人……上门……开锁……”
话音未落。
她猛然侧头,身躯剧烈痉挛。
无声剧咳,喉间溢出一缕暗红血沫,裹挟着腐朽灰败的死气。
眉心紧锁,哪怕半度昏迷,依旧在承受神魂侵蚀与圣力反噬的双重折磨。
下一瞬。
彻底坠入黑暗。
唯独眉头死死皱着,躯体微颤,深陷梦魇般的恐惧。
萧凡缓缓松开她的手腕。
指尖残留彻骨冰凉,还有一缕缓缓消散的圣洁余温。
他直起身。
视线从洛冰凝痛苦苍白的脸庞移开,再度投向那横贯视野的巨型颅骨,以及眉心缓缓轮转的暗银漩涡。
胸腔心跳沉钝厚重。
一切豁然开朗。
他身上的寄生烙印。
是万古封印留下的鱼饵。
是开启禁忌之门的唯一钥匙。
洛冰凝的警示,坐实了所有猜测——门后无机缘,只有死局。
身后。
骨缝崩塌,强敌余波未消,是绝路。
身前。
万古陷阱,禁忌残响蛰伏,是死局。
进退无路,四面皆绝。
舌尖抵过上颚,满口铁锈腥甜,混着冷空气的苦涩。
垂眸,再望右手。
布条之下,烙印搏动规律而霸道。
执着牵引,直指漩涡核心。
皮肉深处,神脉蓝金微光孱弱游走。
声声哀鸣,尽是悲悯叹息。
一诱一悲,两种力量,同指一处。
萧凡抬眼,目光如隼,扫遍四方。
漫涌的暗金雾霭、林立的苍白骨刺、堆积万古的残骨废墟、头顶高远狭长的裂口、巨颅空洞幽深的眼窝。
万物沉寂,万法归局。
所有人为开辟的前路,尽数通向那道致命漩涡。
可洛冰凝的话,骤然在脑海炸开。
颅骨为锁,漩涡为门。
开锁,未必只能推门。
萧凡视线缓缓落向巨颅倾斜的额面。
落在那些纵横交错、深不见底的古老裂纹之上。
金雾漫过沟壑,缝隙深处,偶尔掠过一缕独立于漩涡之外的黯淡金光。
残光未熄。
裂纹遍布。
这尊万古容器,早已伤痕累累。
所谓天锁,早已布满缝隙。
一念至此。
萧凡眼底沉淀的死寂,悄然裂开一丝锋芒。
玩世不恭尽数褪去。
绝境之下,只剩冷酷的算计,与逆势破局的狠戾。
他不再妄想正面触碰漩涡。
眸光沉定,一寸寸扫过巨颅每一道裂纹、每一寸伤痕。
细细甄别那零星散落的残光,寻找封印的破绽。
体内烙印牵引仍狂。
神脉悲鸣未止。
可他的心跳,愈发平稳沉缓。
呼吸规整,压下所有躁动与恐惧。
无视头顶悬顶的冰冷注视,大脑超速运转。
拆解布局,推演破绽,寻觅生路。
极致专注之间。
眼角余光,捕捉到一丝极隐秘的异动。
视线依旧定格颅骨裂纹,心神却瞬间侧转,锁定异动来源。
不在前路。
在侧后方,巨颅投下的沉沉阴影边缘。
流转恒定的暗金雾霭,在那一处。
出现了一瞬极短、极不自然的紊乱波动。
死寂万年的废墟深处。
有人,或有物。
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