宿鸦说“那个东西我不碰了”的时候，殷寒枝还靠着墙擦鼻血。
她没有接宿鸦的话。擦完鼻血站起来，把沾了血的袖子往背后一甩，声音还是那样轻声细语的：“宿鸦，你碰不碰是你的事。我碰。”
宿鸦把手里的碎片攥得咯吱响：“你别在我地盘上惹事。”
“我没惹事。”殷寒枝朝停车场入口方向走了一步，“我只是跟那个小姑娘说句话。”
裴照野把桑祁念往身后一拨，墨辞刃横在身前。
殷寒枝停下来，歪了歪头看他：“裴照野，你紧张什么。我说了，我要验证。验证得面对面。”
桑祁念从裴照野背后探出半个脑袋：“验证什么？”
“验证你是不是我要找的东西。”殷寒枝冲她笑了一下，“你让我探一下就行。不疼。”
“上次你也说不疼。”桑祁念把脑袋缩回去了。
裴照野没给她让路。殷寒枝也没硬冲，她站在原地看着桑祁念的方向，眼神专注得有点过分。
然后她出手了。
没有抬手，没有念咒，没有前摇。殷寒枝的精神力直接从体内涌出来，绕过了裴照野，从侧面探向桑祁念。速度很快，但她没放杀伤性的东西——就是一根探针，细的，浅的，只往表层碰一下。
这根探针在碰到桑祁念精神领域的一瞬间消失了。
不是被弹开，不是被抵抗。是消失。像一滴水落进海里，连个响都没有。
殷寒枝皱眉，又放了一根。第二根探针消失得更快。
第三根加粗了一点。这次她放出了自己的精神核心，整个停车场里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阵压迫感——除了桑祁念，她正蹲在裴照野后面把三只小兽往书包里塞。
第三根探针碰到桑祁念精神领域的瞬间，殷寒枝终于“看”到了东西。
一片空白。
不是黑，不是白，就是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空白。她放出去的精神探针进到那片空白里，连回声都没有。
然后空白动了。
那东西从空白正中间慢慢转过来，没有眼睛没有脸，但殷寒枝能感觉到一个极其庞大的“存在”在“看”她。像站在深井旁边低头看水面，结果井底睁了一只眼睛。
殷寒枝当场单膝跪地，鼻血直接淌到下巴上。
“殷寒枝！”宿鸦的群鸦刷地飞起来，把她护在后面。但他本人往后退了两步，没往前冲。
停车场里安静了大概三秒。
殷寒枝抬起手抹了一把鼻血，看着手上的血笑了。
“宿鸦。”她的声音比刚才哑了一点，但语气没变，“合作条件变了。我不要补给站了，我要那个东西。”
宿鸦脸色难看：“你疯了。”
“我没疯。”殷寒枝从地上站起来，膝盖还有点抖，但站得很稳，“你知道我刚才看到什么了。”
“我不管你看到什么，那东西邪门，我不碰。”
“你碰不碰是你的事。”殷寒枝擦干净鼻血，“但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。”
“不帮。”
“先听我说完。”殷寒枝走近他一步，“我探不透她。我探进去的东西全没了，像丢进无底洞。这说明她的精神层级比我高得多，我拿她没办法。”
宿鸦没说话。
“但我可以干扰她周围的人。”殷寒枝看向裴照野，“尤其是你，裴照野。你的空间异能需要精神力锁定坐标。我只需要在你锁定坐标的时候稍微推一下——你就撕不对地方。”
裴照野的眼神冷了一度。
“我不需要打赢她。”殷寒枝说得云淡风轻，“我只需要让你打不赢。”
宿鸦在旁边听完了全程，攥着碎片的手指松开又攥紧。他看了一眼殷寒枝，又看了一眼停车场入口方向——沈寄已经被霍青崖带出去了，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。
“帮你有什么好处。”宿鸦开口了。
“我帮你打裴照野。”殷寒枝说，“你们之间也有账吧。他上次在停车场里那一下，你不想还？”
宿鸦的群鸦在头顶嗡了一声。
裴照野没给他们继续聊的机会。空间瞬移贴到宿鸦面前，刀背敲在宿鸦手腕上，群鸦碎片散了一地。但殷寒枝同时出手了——这次她没探桑祁念，精神压制直接罩向裴照野。
裴照野的空间锁定被干扰了一瞬。他本来要瞬移到宿鸦背后，结果坐标偏了半米，人出现在侧面，刀背的势被卸了一半。宿鸦趁机往后撤，重新收拢碎片。
“你看。”殷寒枝笑了一声，“有用。”
裴照野没理她，空间屏障撑开把碎片挡住，转头去看桑祁念的位置。
殷寒枝趁这个空隙往出口方向跑，边跑边回头朝桑祁念喊了一嗓子：“小姑娘，我叫殷寒枝。下次见面的时候，我教你认认自己是什么东西。”
桑祁念从裴照野背后探出脑袋冲她喊回去：“我叫桑祁念！”
殷寒枝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，人消失在通道拐角。
宿鸦没有追。他站在停车场中央，群鸦碎片在头顶转了两圈，收进袖子里。
“裴照野。”他的声音比之前低，“今天这笔账我记下了。但那个女的跟我没关系了。你要找她麻烦自己去找。”
裴照野收了刀，没接话。
队伍撤出停车场之后，桑祁念跑去找沈寄。沈寄被霍青崖摁在入口外面一堵墙根下蹲着，脸上灰扑扑的，看见裴照野走过来下意识缩了缩脖子。
“沈寄。”裴照野蹲下来跟他平视。
“照野，你听我说——”
“你卖我的时候，想过我会活着回来吗。”
沈寄闭嘴了。
桑祁念从旁边凑过来，也蹲下去，跟沈寄平视。她看了他两秒，转头问裴照野：“他哭了吗？”
沈寄愣了一下。
裴照野低头看沈寄。沈寄脸上的灰被两道眼泪冲出两条白印子，嘴角还硬扯着笑。
“哭了。”裴照野说。
桑祁念点点头，对沈寄说：“你别哭了。他跟你要东西的时候你别卖就行了。”
沈寄嘴张了张，不知道该接什么。
裴照野站起来，看了霍青崖一眼：“带他走。别让他跑了。”
“好嘞！”霍青崖一把把沈寄拽起来，胳膊往上一别，押着往前走。
闻絮给裴照野检查了一下身上有没有伤，确认只是被碎片划了几道浅口子之后松了口气。队伍继续往西走，桑祁念走在裴照野旁边，拽着背包带子，走了好一段才开口。
“裴照野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刚才那个殷寒枝说，下次见面教我认我自己。她是不是知道什么。”
裴照野沉默了两步：“她探不透你，但她探到了东西。她说要教你认，说明她自己也只知道一半。”
“那另一半呢。”
“在你身上。”
桑祁念低头看了看自己：“我怎么认。”
“慢慢来。”裴照野把背包带子从她手里抽出来换了一边，“先认别的。”
“认什么？”
“认我。”
桑祁念抬头看他，眼睛睁大了半圈：“认你？”
“认我的坐标。”裴照野低头看她，“殷寒枝刚才说，她能干扰我空间锁定。下次她再动手，你在我旁边，我可能会瞬移错位。你得知道我在哪。”
桑祁念眨了眨眼：“那你怎么让我知道。”
“我喊你。”
“喊什么？”
裴照野想了一下：“喊你名字。”
桑祁念把这个要求记在心里，很认真地念了两遍：“桑祁念，桑祁念。”
“念一遍就行了。”
“我怕你喊的时候我听不出来。”
“你连自己名字都听不出来？”
“万一有别的东西也在喊呢。”
裴照野没接话，但走了一段之后补了一句：“我会喊两个字的。”
“哪两个字？”
“短。”
桑祁念想了想：“桑祁念是三个字。”
“所以我喊短的那个。”
桑祁念歪头看他，忽然反应过来，脸上慢慢红了：“你喊我念念？”
裴照野没回头：“只是让你认坐标。”
“你刚才说的就是念念！”
“我没说。”
“你说了！”
“你听错了。”
桑祁念在后面笑了一声，小跑两步追上他，又拽住背包带子。裴照野没甩开，但步子比刚才慢了半拍。
当天晚上扎营，桑祁念偷偷拽住闻絮问：“裴照野以前跟别人搭档的时候，喊人家什么？”
闻絮想了想：“不喊。他做事都是提前算好，从不临时叫人。”
桑祁念愣了一下，然后捂着嘴笑了，笑得特别小声，怕被裴照野听见。
远处裴照野靠着墙闭着眼，耳朵动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