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九渊不多言语。
抬手，手电推至最亮。
惨白光柱如冰冷长矛，刺破洞口，扎入无尽向下的黑暗。
石阶由黑石粗凿而成，陡峭险峻，坡度近乎垂直。
宽不足半米，左壁湿滑贴人，右侧悬空。
下方黑暗浓稠如墨，光线落去便被彻底吞噬，无半点反光。
唯有一缕极细的风声，像亡灵轻叹，从深渊底下悠悠浮来。
“罗莽在前。”
陆九渊声线低沉，决断利落。
“踩实每一步，手电稳住。”
“沈青澜跟我身后，两步间距。盯死岩壁、盯死我的动作，异常即报。”
“明白！”
罗莽攥紧破山镐，调整握姿，跨步踏入狭道。
靴底砸落石阶，咚的一声闷响，短促回荡，转瞬消散。
陆九渊紧随其后。
左手虚扶左侧岩壁，青苔湿腻，刺骨冰凉。
踏入通道的刹那，左臂蚀骨禁纹骤然变调。
不再是墓道里的狂暴灼痛。
转为深沉、恒定的低频震颤。
像遥远地底，有什么东西，正与他血脉遥遥共鸣。
沈青澜殿后。
合金探伞传感头低垂，幽蓝光屏不停刷新数据。
高度、气压、温湿、声压，全线实时监测。
伞尖轻擦岩壁石阶，目光锐利如鹰，不放过分毫异常。
下行单调，枯燥，磨人。
整条狭道密闭压抑。
山岩潮气、地底阴冷、皮革汗味搅成一团，空气粘稠发闷，压得人呼吸发紧。
耳边只剩三样声响。
靴底踏石的沉响。
三人压抑的呼吸。
还有那无处不在、细细幽幽的深渊风声。
时间失去概念。
半小时后。
沈青澜忽然开口，语气冷静，藏着凝重：
“计步一千二百四十七阶。”
“按阶梯坡度与下行步数，理论海拔落差极大。”
“但仪器测算，实际落差不足理论三分之一。”
“全程温湿数据，零波动。”
罗莽头皮发紧，闷声发问：
“人话就是，这楼梯走不完，我们在白耗力气？”
陆九渊抬手，全员止步。
手电前后横扫。
上下视线皆被黑暗截断，只能看见短短十几阶石阶。
他掌心贴死左侧湿冷岩壁，闭目凝神。
抛开视觉干扰，只凭触感、回声、禁纹震颤分辨环境。
片刻睁眼。
“罗莽。”
“重踩脚下石阶，再凿前三阶，听回声差别。”
罗莽依言照做。
第一脚，重踏。
咚——
声响沉闷，吸附极快，无扩散余韵。
前三阶，镐尖重凿。
咚——
音色、衰减、沉闷度，完全一致。
罗莽愣了：“一模一样。”
“问题就在这。”
陆九渊指尖沿岩壁缓缓滑动，字字发冷。
“正常石阶，高低虚实有差，回声必定层次分明。”
“这里所有声音，全部滞闷、趋同、快速湮灭。”
古籍残篇字句瞬间涌入脑海。
形曲意直，声滞路回。
他瞬间通透。
“我们掉进阵法结构了。”
“螺旋阶，古籍称悬魂梯。”
“视觉骗我们持续向下。”
“几何回路锁死路径。”
“声学畸变抹去方位判断。”
“主观一直在前进，实际是无限循环。”
“缓慢消耗体力、碾碎精神，直到彻底崩溃。”
罗莽脸色刷白，后背发凉：
“合着刚才拼死开的入口，就是个死循环陷阱？！”
“不是白开。”
沈青澜立刻打断，指尖快速操作探伞。
“是路径被二次锁死。验证即可求证。”
她取出荧光笔，在石阶死角画下一枚淡绿三角标记。
再从伞柄取出五枚微型超声发射器，每隔二十阶，贴合岩壁布点。
“超声波定点测距，频段独立，不受环境声干扰。”
“只要循环，仪器必定接收到闭环信号。”
布设完毕，队伍继续下行。
气氛彻底沉到谷底。
所有人心知肚明。
脚下每一步，都是在陷阱里徒劳消耗。
陆九渊摒弃肉眼判断。
全程凝神屏息，分辨回声微米级差异，捕捉禁纹震颤的细微起伏。
又半个时辰死寂跋涉。
沈青澜光屏骤然跳出提示。
“收到首个发射器回波。”
嘀——
轻微提示音响起。
她手电直射下方黑暗。
阶梯死角处，那枚淡绿荧光三角，静静亮着。
闭环。
完美闭环。
罗莽浑身一僵，转头看向来路。
无尽石阶层层向上，一模一样的黑暗，一模一样的纹路。
恐惧混着暴怒瞬间炸开。
“操！”
破山镐狠狠砸落石阶。
刺耳金属撞击声炸开，在螺旋狭道里扭曲回荡，愈发诡异。
“没完没了！走死都走不出去！”
“这鬼地方就是故意困死我们！”
硬汉濒临崩溃。
汗湿的内衬贴在脊背，又冷又黏。
长久紧绷的精神，终于抵达临界点。
陆九渊静静看着他，没有斥责。
绝境之中，情绪宣泄是本能。
但无用。
“省力气。”
他声音平稳得近乎冷酷。
“愤怒只会加速透支，死得更快。”
转头看向沈青澜。
“这种阵法陷阱，有没有生门、控制点、破解机制？”
沈青澜摇头，又随即凝眸。
“纯几何声学陷阱，本无出路。”
“但此地是人工改造地脉阵眼，和普通悬魂梯不同。”
“它不是单纯困杀，是筛选、校准。”
她目光精准落向陆九渊左臂。
“需要你的接收器，主动触发共振破解。”
陆九渊颔首。
他不再被动承受禁纹的震颤与耳鸣。
闭眼。
心神彻底沉入体内。
剥离嘈杂，剔除烦躁，主动拆解那片混沌低频轰鸣。
无边杂音笼罩意识。
即将吞噬理智的瞬间——
嗡。
声场微不可察地起伏一瞬。
像镜面湖面掠过一缕微风。
与此同时，皮下禁纹骤然跳出一道短促锐脉冲。
不是抵抗。
是对接。
是捕捉到了隐藏在无尽杂讯里的基准频点。
陆九渊猛地睁眼，眸光锐利如刀。
他贴耳岩壁，指尖极轻、极慢地逐寸叩击石面。
全程屏气，分辨岩石传声的虚实差异。
罗莽、沈青澜死死噤声，不敢出一丝气息。
十几秒后。
指尖定格。
就是这里。
看似青苔覆盖、毫无二致的岩壁。
回声空洞，岩层不实。
“有夹层。”陆九渊笃定开口。
沈青澜立刻贴伞探测。
光屏波形瞬间跳动，出现清晰吸收峰。
“岩体厚度骤减！后方中空！”
“凿！”
罗莽瞬间回神，压下所有焦躁，蓄力沉腰。
破山镐尖对准岩壁死角，全力劈砸！
嗵！
声响沉闷空心，绝非实心山石。
咔嚓——
看似坚硬的岩壁，瞬间酥裂剥落。
石屑簌簌坠落，硬生生砸开一方黝黑洞口。
人工开凿的规整甬道内壁，赫然暴露在眼前。
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陈年纸腐的酸朽味、古老矿物的干涩尘土味、地底沉寂千年的冷冽气息，翻涌而出。
几乎同时。
陆九渊左臂禁纹猛地炸起锐痛。
方才温和的共鸣，瞬间转为剧烈搏动。
脸色一瞬苍白。
他强忍灼痛，不退反进，手电稳稳刺入破口深处。
甬道狭长幽深，内壁平整，布满模糊古老刻痕。
陈旧气息浓郁得化不开。
罗莽看着镐尖沾染的陌生石屑，喉结滚动，默然敛了所有戾气。
沈青澜抬眸，紧盯陆九渊紧绷的侧脸与微颤的左臂。
循环阶的死局破了。
但真正藏在地底深处的东西，终于露了端倪。
陆九渊深吸一口沧桑浊气，眼底只剩沉凝的笃定。
前路依旧漆黑。
可那纠缠已久的信号源头，已然近在咫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