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夏暑气蒸腾，高黎贡山溪涧水量丰沛，山洪时常在暴雨过后冲刷河谷。古寨寻残籍的卷宗封存入柜，阅览屋守史守则又添新规，专门提醒寻访村寨公藏典籍，务必征得全寨族老同意，严防古玩贩子进山哄骗，保全一寨根脉。
陈念远花费数日，逐字校勘从古寨抄回的残籍文稿，将书中记载的建寨故事、旧年祭文与阅览屋库藏史料相互印证，补全这支遗民族群数百年的繁衍脉络。一日清晨，一名常年在河谷放竹排的排工急匆匆赶到阅览屋，带来一条特别的线索。
前些日子一场大雨引发山洪，冲击了下游一处偏僻溪滩。洪水退去之后，排工在滩边的乱石缝隙之间，看见不少被水泡过的碎纸片。纸片老旧，上面写着毛笔字迹，只是大多残缺不全。他不懂文史，却记得阅览屋常年收集先辈留下的文字，便特意翻山过来报信。
议事堂召集长老商议此行。溪滩地势低洼，每逢雨季便会被洪水淹没，遗存本就脆弱，若是再遇暴雨，残存纸片会直接被激流卷走，彻底消失。但溪滩一带没有固定村落，不存在惊扰山民的问题，最大的风险在于河滩湿滑、暗流难测，还有碎纸极易损毁，拾取、晾干、誊写的每一步都必须万分小心。长老们商议完毕，准许陈念远带队前往溪滩捡拾、整理这批落水的文字遗存。
陈念远挑选两名手脚沉稳、熟悉河谷环境的后生同行。吸取过往多次泄密引来觊觎者的教训，行囊准备得十分细致：罗盘、防滑草鞋、止血草药、防雨油布一应俱全，还特意带上吸水棉纸、平整木板，用来小心吸干湿纸水分，避免碎纸一碰就碎，笔墨稿纸全部密封防潮。三人装束简单，如同进山干活的山民，尽量不引人注目。
天刚破晓，山间晨雾还缠绕河谷，三人辞别村寨，向着下游溪滩出发。
越靠近河谷地带，道路越发难行。山道顺着溪流蜿蜒，路边遍布湿滑青苔，脚下乱石累累，稍不留神便会滑倒。河谷林木茂密，空气潮湿闷热，蚊虫成群，一路跋涉格外耗损体力。三人沿着排工指引的标记，小心向前赶路，时不时停下辨认方向。
一连五日跋山涉水，多次在支流岔口分辨河道走向，干粮一点点消耗，众人满身疲惫，一度担心洪水再次袭来，把滩上碎纸冲得无影无踪。待到转过一道河湾，一片布满鹅卵石与乱石的宽阔溪滩，终于出现在眼前，正是排工发现碎纸的地方。
陈念远抬手示意同伴放缓脚步，千万不能随意踩踏滩上石块，防止踩碎埋在石缝里的纸片。三人慢慢走到滩上，仔细搜寻乱石缝隙、滩边凹坑。果然，不少被洪水浸泡过的纸片，夹在石头之间，有的卷成一团，有的边缘已经被水流撕成碎条，纸色暗沉，墨迹因为泡水有些晕开。
三人分工协作：一人负责观察上游水情，紧盯河水涨落，提防突发山洪；一人蹲下身，用细树枝轻轻挑出石缝里的纸片，动作轻缓，不敢用力拉扯；陈念远则把捡出来的碎纸，小心翼翼平铺在吸水棉纸上，慢慢吸附水分，做好标记，记录每一张碎纸发现的位置。
这些破碎的纸片，是早年逃难至此的遗民遗留。推测原本文稿藏于岸边一处崖下小岩窝，山洪冲垮岩窝边缘，文稿被卷入激流，打散撕碎，残片留在溪滩之上。残存文字断断续续，记录着当年族人躲避追兵、渡河逃难的片段，还有一些零散的家书、记事短句。虽然没有完整篇章，但零星字句，依旧可以补充那段艰苦迁徙岁月的细节，有着独有的史料价值。
白天，三人在滩上搜寻捡拾碎纸，摊开阴干，做好标记；夜晚，在高处干燥岩洞中休整，整理当日收集到的残片，尝试把内容可以衔接的碎纸进行拼接，比对阅览屋旧档案，推敲文字记载的事件。一连三日，滩上能够找到的可辨识碎纸，大多被收集完毕。
就在众人准备收尾返程之时，意外悄然降临。
几名来河谷捕鱼的渔人，偶然走到这片溪滩，看见了正在摊开阴干的古旧纸片。陈念远简单说明了捡拾遗存的来意，反复叮嘱渔人不要对外宣扬溪滩出土古纸的事情。渔人当时满口答应，可回到集镇之后，闲谈时把溪滩发现古文字纸片的消息说了出去。
消息很快传开，一些喜好收集旧物的人闻讯而动，打算赶往溪滩搜寻剩下的残纸，甚至想要挖开岸边崖窝，寻找可能还留存的完整文稿。
消息传回阅览屋，陈念远心中忧虑。溪滩本就常年受洪水冲刷，遗存十分脆弱，外人前来胡乱翻挖乱石，会直接损毁仅存的残片，破坏遗存原生位置，给后续史料考证带来无法挽回的损失。
议事堂紧急会商对策。长老们一致认为，必须守护这片溪滩的遗存，阻止外人无序挖掘，保护遗民留下的最后一点文字碎片。
陈念远提出处置方案：
第一，立刻派遣熟悉河谷路况的后生赶往溪滩，在通往溪滩的几条小路入口设立警示木牌，写明溪滩存有古代遗存，禁止随意翻挖乱石、搜寻纸片，避免人为破坏；
第二，安排族人分段巡查河谷，定期前往溪滩查看遗存状况，如果遇到前来挖寻残纸的访客，耐心劝阻，向对方说明这批史料的珍贵性，不能随意挖掘；
第三，将已经收集带回的碎纸妥善晾干、压平，仔细誊写全部文字，记录每一块残片出土位置，留存完整档案；
第四，记录溪滩地貌，在档案中标注此地，后续若是再有洪水冲出新的残片，阅览屋可以第一时间前来收集保护。
方案敲定，众人分头行动。后生连夜赶路，将警示木牌安置在各个进山路口。即便如此，依旧有寻宝之人绕开路标，顺着河道摸索，寻找溪滩位置。
陈念远放心不下，重返溪滩巡查，正好撞见两名男子在乱石堆里胡乱撬动石块，四处翻找古纸。陈念远上前耐心劝导，向他们解释，无序挖掘会直接毁掉残存史料，这些碎片承载着遗民逃难的记忆，不能因为个人喜好肆意破坏。几番劝说之后，二人才悻悻离开河谷。
持续多日巡查劝导，慕名前来挖寻残纸的人慢慢消失，偏僻溪滩重新回归往日的安静，不再有人前来乱挖乱石。
值守任务结束，陈念远带着收集、压平的全部碎纸回到村寨。阅览屋众人整理溪滩寻访笔录、残片位置记录、拼接文稿与誊写文字，单独建立卷宗收入樟木档案柜妥善保存。陈念远再次修订寻访守则，新增条文：河滩、崖窝这类露天脆弱遗存，极易被洪水、人为挖掘损毁，寻访收集之后，必须做好保密工作，严防外人前来乱挖破坏原生遗迹。
秋意慢慢浸染山林，高黎贡山的树叶开始染上浅黄。阅览屋之内，后生们埋头拼接、校勘溪滩拾回的碎纸文字，和之前八次寻访收集的史料交叉比对，一点点还原当年遗民渡河逃难的片段往事，持续丰富阅览屋的遗民史料库。
祠堂秋祭之时，陈念远向全族族人讲述溪滩拾碎纸的经历，以及溪滩遗存险些被外人乱挖损毁的危机，告诫出外寻访的守史后生：河滩、崖洞这类露天遗存本就脆弱，经不住肆意翻挖，寻访收集，重在细心抢救、妥善存档，更要守住消息，防止人为破坏遗迹。
祭礼落幕，夜深人静。陈念远独坐阅览屋，油灯微光铺满宽大木案，他将溪滩寻访的全部笔录整理妥当，小心归入档案柜。抬眼望向墙上手绘的大山地图，滇西无数河谷崖洞之间，或许还散落着遗民留下的文字残片，静静等待守史之人抢救与记录。
寒涧护族人安宁，云岭护古寨遗迹，溪谷护祖传族谱，苦竹箐护逃难手卷，九重叠嶂护崖下残碑，深谷护石屋旧简，荒岭护独居山民遗谱，古寨护祠堂残籍，此番溪滩之行，则是守护洪水冲刷之下的碎纸残文。九次远行，九重考验，陈念远对于“守史”二字的理解愈发深刻。守史不止是抄录文字，更要守护遗存所处之地，阻止无序的挖掘与破坏。
陈念远拿起毛笔，蘸饱墨汁，在手绘地图上新一处隐秘崖洞，轻轻圈下淡朱色标记，下一段寻访计划，已然在心中酝酿成型。
秋风穿过河谷，水声潺潺。高黎贡山静静伫立，南明遗民无数碎片化的往事散落在千山万壑，等待守史之人继续踏上崎岖山路，怀着敬畏之心抢救遗存，用心守护，不让先辈留下的点滴记忆，消散于流水与荒草之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