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了。
苏晚棠站在基地跑道边,看着远处的天空。清晨的风带着几分凉意,吹动她利落的短发。身上的飞行服还带着昨天下班时的褶皱,她甚至没来得及换——反正那个人也不会在意这些。
今天是沈衍之回来的日子。
相关信息是陈北川昨天发来的——“嫂子,队长今天上午返回,预计十点左右到基地。”
她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,正在航校给学员上课,愣是站在讲台上走了三秒钟的神。下面有人小声提醒,她才若无其事地继续讲下去。但只有她自己知道,那三秒钟里,她想到了什么。
那个山谷里的枪声,爆炸声,还有他说的那句“活着就好”。
“嗡——”
远处的天际传来发动机的轰鸣。苏晚棠抬起头,看到一辆军用吉普车正朝着营区驶来。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,又强行按捺住。
不远处的几个地勤人员也在张望,有人小声议论:“那是沈指挥官的车吧?”“听说这次任务牺牲了三个兄弟……”“是啊,沈指挥官的命也是捡回来的。”
吉普车在跑道边停下,车门打开,一个穿着作训服的身影走了下来。
沈衍之瘦了一圈。
这是苏晚棠看到他的第一反应。他原本就偏瘦,现在更是显得轮廓分明,右脸颊上的那道疤痕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。他的左臂打着绷带,吊在胸前,步履还算稳健,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在硬撑。
她的眼眶瞬间红了。
接下来的动作完全不受大脑控制——她冲了过去,在周围人惊讶的目光中,一把抱住了他。她的力气很大,像是使出了全身的力气,仿佛只要抱得够紧,他就不会再离开。
沈衍之被她撞得后退了半步,随即稳住身体,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“我回来了,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说到做到。”
苏晚棠没有说话,只是把脸埋在他的肩头,抱得更紧了。
周围的议论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几个路过的士兵识趣地绕开走,陈北川从吉普车上下来,挠了挠头,看看四周,最后决定去旁边抽根烟。
拥抱持续了大约一分钟,苏晚棠才松开手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。
“你的伤……”她盯着他的左臂。
“轻伤。”他说,“不影响功能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没有了。”
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他微微笑了一下,“不信你检查。”
“谁要检查你。”她扭过头,但手自然而然地握住了他的右手。他的手指微凉,带着战场上残留的硝烟气息。
两人沿着跑道慢慢走。清晨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三天了,”苏晚棠开口,“你都没联系我。”
“手机在突围的时候坏了。”沈衍之说,“昨天才拿到新的。”
“那你不会借别人的手机?”
他看了她一眼:“怕你骂我。”
“……”她噎了一下,随即哼了一声,“你倒是了解我。”
“必须的。”
她忍不住笑了,但很快又板起脸:“沈衍之,下次再敢不接我电话,我就……”
“就怎么样?”
“就不理你了。”
他低笑出声:“这惩罚也太轻了。”
“你还想怎么样?”她瞪他。
“比如……”他故意拖长声音,然后在她耳边轻声说,“罚我给你做一辈子饭。”
苏晚棠的脸一下子红了。她左右看看有没有人注意到这边,发现几个士兵正在偷偷往这边瞄。她掐了一下他的手掌:“还有人呢,你注意点影响。”
“怕什么,”他说,“我们是合法夫妻。”
“谁跟你合法……”话没说完她自己都笑了。领证都几个月了,还合法夫妻呢。
两人回了家。那套军队分配的小两居室,还是他们结婚时布置的样子。客厅里的婚纱照挂在墙上,阳台上的花是苏晚棠前些天买的,现在开得正好。
沈衍之坐在沙发上,苏晚棠去厨房给他倒水。端着水杯出来的时候,她看到他正在打量墙上的照片。
“看什么呢?”她把水杯递给他。
“看你穿婚纱的样子。”他说,“真好看。”
“那是,也不看看是谁。”她在他旁边坐下,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道,“你的伤……真的不要紧吗?”
“真的。”他喝了口水,“子弹擦过而已,养几天就好。”
“那三个人……”她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沈衍之沉默了几秒:“老王、老张、老李,都是跟了我五年的兄弟。”
苏晚棠握住他的手:“你不要太自责。”
“我没有自责。”他说,“我只是……欠他们的。”
“你不欠任何人的。”她认真地说,“你已经尽力了。”
他反握住她的手,没有说话。
门铃响了。苏晚棠起身去开门,进来的是林诗雨,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。
“我熬了点鸡汤,”林诗雨把保温桶放在餐桌上,看看沈衍之,又看看苏晚棠,“沈指挥官没事了吧?”
“没事了,”沈衍之说,“谢谢嫂子关心。”
“你这伤……”林诗雨皱眉,“可得好好养着。我们家晚棠这些天担心得觉都睡不好。”
“林诗雨!”苏晚棠瞪她。
“我说的实话啊,”林诗雨笑得暧昧,“不信你问他,这些天有没有给你发消息诉苦?”
“他敢。”话虽这么说,苏晚棠的语气还是软了下来。她送林诗雨到门口,低声说,“谢谢你。”
“客气啥,”林诗雨拍拍她的肩,“有事给我打电话。对了,那件事你想好了没有?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就是上次说的那件事呗,”林诗雨挤挤眼睛,“你们俩什么时候摆酒请客?总不能一直这么偷偷摸摸的吧?”
苏晚棠愣了一下。他们确实还没正式办婚礼,只是领了证。当时想着等沈衍之这次任务回来再商量,没想到……
“再说吧,”她含混地说,“你先回去,有消息我通知你。”
关上门,她回到客厅,发现沈衍之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。他的呼吸均匀,但眉头微微皱着,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法完全放松。
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,静静地看着他的脸。那道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疤痕,在近距离看更加明显。她想起他曾经说过,这是入伍第一年留下的。
当时他才多大?十九?二十?
鬼使神差的,她伸出手指,轻轻碰了碰那道疤痕。
沈衍之的眼睛睁开了。
“吵醒你了?”她有些尴尬地收回手。
“没有,”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,“我一直浅眠,习惯了。”
“那你再睡会儿?”
“不了,”他坐直身体,“再睡就睡不着了。倒是你,这几天是不是没好好休息?”
“我很好。”嘴硬是她的本能。
他看了她一眼,也不揭穿,只是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:“对不起,让你们担心了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她的语气还是硬邦邦的,但手指反握住了他的。
晚上,两人躺在床上。苏晚棠枕在他的右肩上,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口划着圈。他的身上添了几道新伤疤,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“疼吗?”她问。
“不疼。”他说,“这些伤都是勋章。”
“什么勋章,”她皱起眉头,“都是吓人的。”
“你在担心我?”
“没有。”嘴硬是她的本能反应。
他笑了一声,也不揭穿她。
“沈衍之,”她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,“答应我,以后不要再受伤了,好不好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头:“好,我尽量。”
“尽量也不行,要一定。”
“一定。”他把她揽进怀里,下巴抵在她的头顶,“我会努力活着,为你活着。”
她的鼻子一酸,把脸埋在他的胸口,声音闷闷的: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,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。
然后,他低头吻住了她的唇。
这个吻温柔而绵长,不像之前那些带着急切和占有欲的吻,更像是一种承诺,一种誓言。他的舌尖轻轻撬开她的牙关,温柔地探索着。她闭上眼睛,手臂不自觉地环住了他的脖子。
一吻结束,两人的额头相抵,呼吸都有几分紊乱。
“苏晚棠,”他的声音低哑,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那天去救我。”
“我是你老婆,不救你救谁。”她的声音还带着几分鼻音。
“对,”他笑,“我老婆最厉害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
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。但这次不一样,刚才那个吻仿佛在空气中留下了一些东西——一些温暖的、踏实的、让人心安的东西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她靠在他怀里,听着他的心跳渐渐平稳。窗外的月光洒进来,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亲密无间。
这一刻,他们都明白,彼此已经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