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锅里的沸水咕嘟咕嘟翻着泡,白花花的饺子在锅里打着转,冒出来的热气全是一股子陈年旧纸混着血水的腥甜味。
沈念云手里的短刀往前递了半寸,刀尖直指灶台前那个穿旧纸色长衣的女人。
“别乱叫,谁是你家念风?赶紧把脸上那层浆糊刮干净,看着犯恶心!”
“云丫头,怎么跟娘说话呢。”
女人拿着木勺,不紧不慢地把粘在锅边的饺子推开。
“你从小就这脾气,一不顺心就喜欢动刀子。当年在村里,你为了抢半块麦芽糖,把村东头王铁匠家小子的脑门都给砸开了花,还是念风替你跪在祠堂里挨了二十下戒尺。”
“你少拿老黄历糊弄鬼!”
“那是他八岁那年腊月初八的事。”
女人把木勺搁在锅沿上,转过身,在自己围裙上擦了擦手。
“他挨完戒尺回来,左手手心肿得老高,夜里发烧说胡话,你还偷偷跑去井边给他凿冰块敷手,结果自己冻得流了半个月的鼻涕。这些事,没写进天册,也没人替你们记着,除了当娘的,谁还能知道?”
沈念云没吭声,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沈念风。
沈念风站在门槛里头,没有往前走,也没有退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裹在破披风里的右臂,刚才还安静盘踞在血肉里的那截死人骨头,这会儿像是闻见了腥味的蚂蟥,正顺着他的尺骨疯狂往上拱,把整条小臂的皮肉撑得咔吧咔吧直响。
“八岁那年,我挨戒尺,是因为我偷了祠堂的香油去换盐。”
沈念风抬起眼皮,盯着女人指头上那点陈年墨痕。
“王铁匠家的儿子,是自己踩在冰溜子上摔破了头。你连这都能记串行,看来给你塞剧本的人,当时不在无籍村。”
女人叹了口气。
“娘老了,死在青铜塔底下太久,脑子里的账本被虫子啃烂了几页,记岔了也是有的。”
“沈素清在纸山书院留下的残影,连多说两句话都要算着笔画省力气,”沈念风左手按住右臂手肘,死死卡住那截往上爬的骨头,“你在这儿跟我们拉了半天家常,不仅不费劲,还在用锅里的热气往我血管里灌尸毒。说吧,血河谷到底花了几斤死人肉,把你这张皮从无史海里捞出来的?”
“沈小哥,别跟她废话!”
院子篱笆外头,贺兰照趴在矮墙上,手里掐着量骨尺,扯着嗓子往屋里喊。
“这娘们儿脚底下踩着阵眼呢!那口大铁锅根本不是做饭的,那是血河谷的‘化骨鼎’!她这是在熬汤等着把你下锅呢!”
“外头的客人既然来了,也进来喝口热汤吧,站在风口里怪冷的。”
女人话音刚落,原本围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的十几个村民,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乌泱泱地堵在了院门口。
一个个手里拎着杀猪刀、铁锹、擀面杖,脸上还挂着刚才那种过年迎客的喜庆笑容,一步步往篱笆墙跟前逼。
“我靠,这帮老乡来真的啊!”
虞承昼连滚带爬地往贺兰照身后钻,顺手从腰里摸出那块裂了缝的开国玉牌举在胸前。
“站住!都给我站住!本王乃大虞皇孙,谁敢动我,诛九族!”
最前头那个穿碎花棉袄的村妇连眼皮都没眨一下,手里的浆糊刷子往地上一扔,抡起切菜的厚背砍刀,照着虞承昼的脑袋就劈了下来。
贺兰照横起量骨石尺,硬生生架住这一刀。
巨大的力道震得他虎口发麻,脚底下的冻土直接裂开两道缝。
“小王爷,省省吧!这帮孙子连户口本都没了,你诛他们哪门子的九族?祝丫头,摇铃铛!”
“摇不了!”
祝红衣一脚踹翻旁边扑过来的老村长,手里的红布条虽然扯掉了,可那枚黄铜铃铛不管怎么晃,里头那颗铜舌头半点动静都发不出来。
“这村子里根本没有活人的念头!全是被血河谷抽干了魂魄、塞进假记忆的死尸!我的观世音对死人不管用!”
“死人归我管,活人归你管,可这种半死不活的玩意儿最难缠!”
贺兰照咬着牙,石尺一翻,敲碎了村妇的半边肩膀骨。
让人头皮发麻的是,那村妇连哼都没哼一声,断裂的茬口里没有流血,反而钻出几十条暗红色的细长肉虫,互相一勾连,咔吧一下又把断骨给接上了。
“沈小哥!你们在屋里磨蹭什么呢?再不砸锅,老子就要被这群老乡剁成饺子馅了!”
堂屋里,木门无风自动,砰的一声在沈念风和沈念云身后合拢,直接落了栓。
外头的喊杀声瞬间被隔绝了大半,屋里只剩下铁锅里咕嘟咕嘟的沸水声。
女人没有去管外面的动静,她拿起灶台上的粗瓷大海碗,用漏勺从锅里捞出十几个白胖的饺子,端着碗走到八仙桌旁放好,又摆上一双竹筷。
“念风,过来趁热吃,吃了这碗饺子,你胳膊里的伤就不疼了。”
沈念云冷笑一声,一步跨到八仙桌前,抬脚就往桌子腿上踹。
“吃你大爷!”
她的靴子还没挨着桌腿,整张八仙桌表面突然浮现出一层密密麻麻的暗金色文字,把她的脚腕震得生疼。
“纸山书院的‘定字诀’?血河谷的杂碎什么时候还学会读书写字了?”
“这不是血河谷的手段。”
沈念风走到桌边,低头看着碗里那十几个冒着热气的饺子。
透过薄薄的白面皮,能隐约看见里面包的根本不是猪肉大葱,而是一团团正在蠕动的暗红色血块,每一团血块上,都用极细的墨线缠着一个名字。
全是无籍村当年那三十七口人的真名。
“这是我娘当年留在无籍村的护村阵底子。”
沈念风抬起头,看向灶台前的女人。
“宁寒屠村的时候,我和念云把村民被抹除的因果背在了自己身上,这三十七口人的真名就落进了无史海。血河谷的人顺着青州那口棺材的血线,把这些名字捞了出来,混着我娘当年留下的墨迹,捏成了你现在这副壳子。”
“不愧是我生出来的种,眼力见儿比太史天宫那帮瞎子强多了。”
女人脸上的温和神色一点点褪去,五官再次变得模糊起来,唯独那双眼睛,死死盯着沈念风的右臂。
“既然看出来了,那就别让娘费事,把你胳膊里那截属于他的骨头还回来,再把你们手腕上的双生残页剥下来放进碗里,娘今天就放你们兄妹一条生路。”
“放我们生路?”
沈念云嗤笑一声,左手摸向自己空荡荡的左耳垂。
“把残页给你,我们俩当场就得被天册当成黑户抹干净,你这算盘打得比宁不归还精,怎么着,青州棺材里躺着的那个,是你亲儿子,我哥就是个捡来的?”
“他本来就不该活到现在。”
女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利,刺得人耳根生疼。
“当年沈素清那个蠢货,为了保住你这个丫头片子,硬生生把棺材里那个孩子的命格劈成了两半!一半留在青州受尽尸火煎熬,另一半塞进这具泥捏的假皮囊里,在北境逍遥了十七年!现在天册破了,该还债了!”
随着她的话音落下,沈念风右臂里的那截白骨猛地往外一顶!
原本被布条死死缠住的小臂皮肤彻底炸开,三根带着暗金血丝的惨白指骨直接刺破皮肉,像一把铁钳子,反手扣住了沈念风自己的手腕动脉!
“哥!”
沈念云脸色大变,扑上去就要拿短刀去撬那三根鬼爪子。
“别碰它!”
沈念风额头上青筋暴起,豆大的冷汗顺着下巴砸在地面上,整个人单膝跪倒在八仙桌旁,左手死死抓着桌沿,把坚硬的木头抓出五道深可见骨的血槽。
“它跟我现在的命籍连着……你砍断它,等于直接砍断我的心脉!”
“那怎么办?看着它把你活剥了?!”
“剥不了……它想借我娘的护村阵反客为主,那也得问问……这三十七口人的命,是谁替他们扛下来的!念云,按住我的右手!”
“好!”
沈念云二话不说,扔掉短刀,双手死死按住沈念风鲜血淋漓的右腕。
兄妹俩手腕内侧的暗金纹路同时亮起。
原本被定字诀封死的八仙桌剧烈晃动起来。
沈念风看着灶台前那个脸色骤变的女人,嘴角扯出一个满是血沫子的冷笑。
“你刚才不是让我吃饺子吗?行,这顿团圆饭,我接了。”
“双生残页,因果换位!”
“起因:血河谷盗取无籍村三十七口真名炼制借胎大阵。”
“结果:大阵成型,吞噬宿主体内异骨。”
“至于这强行改写三十七条人命的反噬代价……”
沈念风左手猛地抓起桌上那只滚烫的粗瓷大碗,连汤带水,直接扣在了自己鲜血淋漓的右臂伤口上!
“归青州棺材里那个正主!”
粗瓷碗四分五裂。
碗里那十几个包着真名的血馅饺子,在碰到那三根惨白指骨的瞬间,发出一阵刺耳的滋滋声。
“啊!!!”
一声凄厉的惨叫,同时从灶台前的女人嘴里,以及沈念风右臂的骨头缝里爆出来的!
那三根死死扣着沈念风动脉的惨白指骨,瞬间被染成了乌黑色,上面浮现出三十七张扭曲痛苦的村民面孔,张开嘴,一口口疯狂撕咬着那截外来的骨头!
“你这个疯子!”
灶台前的女人浑身开始往下掉纸屑,整张脸扭曲得不成样子,发疯似的扑过来想要去抢沈念风的胳膊。
“你把三十七口死人的怨气全灌进他的本体里,你自己也会跟着一起烂掉的!”
“烂掉之前,先送你回炉重造!”
沈念云等的就是这一刻,左手抄起地上摔碎的半片粗瓷碗碴子,狠狠扎进女人扑过来的咽喉里,右手拔出腰间短刀,顺着女人胸口的衣襟一路划到底!
没有血流出来。
女人的胸膛里空荡荡的,只有一卷被黑血泡得发胀的竹简,竹简正中间,赫然钉着半截生满绿锈的青铜棺材钉。
随着竹简暴露在空气里,屋外的打斗声戛然而止。
篱笆院外,那十几个还在疯狂挥刀的村民,动作同时僵住,紧接着哗啦一下全散成了满地的黄土和碎纸片。
贺兰照拄着量骨尺,喘着粗气,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灰。
“总算……消停了。”
堂屋里,那个女人已经彻底化作了一堆发臭的烂纸灰。
沈念风瘫坐在桌角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他右臂上那三根刺破皮肉的惨白指骨,已经被三十七口村民的怨气啃得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骨衣,缩回了血肉里,暂时没了动静。
沈念云顾不上擦手上的黑灰,一把捡起地上那卷发胀的竹简和那根青铜棺材钉。
竹简展开,上面没有字,只有一幅用血线画出来的地图。
地图的终点,在青州血河谷的最深处。
而在那个终点的红圈旁边,用极细的簪花小楷写着一行小字,字迹熟悉得让兄妹俩同时屏住了呼吸。
那是他们母亲沈素清真正的亲笔:
“棺中非风,亦非云。若见此钉,速毁双生,莫入青州。”
沈念云捏着竹简的手指头晃了一下,抬头看向沈念风。
“哥,咱娘这字条……什么意思?要是青州棺材里躺着的不是你,也不是我,那刚才顺着血线爬过来要扒你皮的,到底是谁?”
沈念风还没有回答,堂屋那扇紧闭的木门,突然被人从外面屈起手指,轻轻敲了三下。
门外没有贺兰照的大嗓门,也没有虞承昼的咋呼声。
只有一个温温和和的男人声音,隔着门板传了进来:
“沈小哥,屋里聊完了吗?聊完了的话,麻烦开开门,你托我保管的那段记忆,我给你送回来了。”
那是白九歌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