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风吹遍高黎贡山,层林浸染,金黄与暗红的落叶铺满山间小径。九重叠嶂寻访残碑一事尘埃落定,摹录的碑文卷宗归入樟木档案柜,阅览屋墙上的守史规约再次增补条文,提醒外出寻访之人,对外披露古迹线索务必慎之又慎,严防寻宝之人进山破坏遗存。
陈念远将九重叠嶂的笔录反复校勘,把碑刻文字与档案库中各支遗民迁徙记录逐一比对,理清那一支曾在崖洞落脚的遗民脉络。一连多日埋首案头,油灯常常燃至夜半,案上堆叠的稿纸越积越厚,新的寻访线索,也在这个时节送到了村寨。
送来消息的,是一位常年行走于深山村落之间的老药农。药农年岁已高,踏遍滇西群山采药数十年,熟悉各处人迹罕至的山谷。一次入山采药避雨,他误入一处偏僻幽深的峡谷,在一间坍塌大半的石屋废墟之中,见到一个密封的陶瓮,瓮内似装有卷册简纸。只是谷中瘴气很重,他不敢久留,来不及细看便匆匆离开。听闻阅览屋搜集南明遗民史料,他特意翻山来到村寨,将这条线索告知陈念远。
议事堂召集长老会商此行利弊。这处无名深谷位置偏僻,山路艰险,林间瘴气未消,行路多有风险。石屋早已坍塌,不见长期定居的居民,不必担心惊扰隐居族人,核心风险在于深谷的瘴气、复杂难辨的山道,以及石屋之中那陶瓮里的古旧卷册。若是真存有遗民留下的文字,一旦消息外泄,极易引来古玩贩子觊觎,卷册就有流失、损毁之虞。
长老们反复斟酌,最终同意陈念远带队前往探查。众人议定,一定要低调出行,尽量不对外透露深谷方位,寻到古简之后优先就地抄录,不轻易挪动原件。
陈念远挑选两名熟悉瘴地山路、处事沉稳的后生同行。吸取前几次寻访风波的教训,行囊筹备格外周全:罗盘、登山绳索、止血草药、驱瘴药材、防雨油布、足量干粮一一备好,笔墨、速写本妥善收纳,还带上薄棉垫,用来小心取出陶瓮内的纸卷,防止手触损伤古旧纸张。
清晨天色微明,山间还漂浮着一层薄薄白雾,三人辞别村寨,向着那处无名深谷进发。
越靠近目标山谷,山林愈发幽暗茂密,草木湿重,空气中弥漫着腐叶与湿土混杂的气息。山间没有成型道路,只能循着药农口述的标记,沿着陡峭山壁与溪谷缝隙缓慢前行,荆棘丛生,不停勾扯衣衫,行进速度十分缓慢。深谷一带常年瘴气不散,三人按时服食随身备好的驱瘴草药,不敢在低洼背风处长时间停留。
一连六日翻山跋涉,山路曲折迂回,数次行至岔路口险些迷路,全靠罗盘和沿途刻下的标记校正路线。干粮一天天减少,三人刻意节食保存体力,身心渐渐疲惫,几乎要怀疑药农描述的深谷是否真实存在。就在绕过一道陡峭山梁,穿过一片浓密的杂树林之后,一条狭长幽深的山谷映入眼帘。
两侧山壁高耸,谷内林木幽深,谷底一条小溪缓缓流淌,溪水清澈冰凉。沿着小溪向谷内深入走了约莫半里地,一处坍塌的石屋废墟,静静卧在山壁之下,正是老药农避雨的地方。
陈念远抬手示意同伴放轻脚步,小心翼翼走向石屋废墟。石屋以大块山石垒砌,大半墙体已经崩塌,屋顶早已不复存在,荒草与藤蔓从石缝之中肆意生长。三人分工协作,一人清理废墟周边杂草,一人留意四周动静警戒,陈念远俯身,小心在坍塌石块之间搜寻药农所说的陶瓮。
搬开几块风化松动的石块之后,一只粗陶瓮出现在众人眼前。陶瓮外表布满斑驳土痕,瓮口用多层油布密封,历经漫长岁月,油布早已干硬发脆。陈念远屏住呼吸,动作极轻地拆开外层油布,慢慢打开瓮口。瓮内,数卷用油纸层层包裹的纸简静静安放,纸色泛黄,边缘多处磨损,正是当年遗民留存下来的文字记录。
众人心中大喜,却不敢有半分大意。他们将陶瓮挪到石屋旁一处干燥平整的岩石之上,避开阳光直射,小心取出纸简,慢慢展开。这些旧简,是当年躲避清军追捕、逃入这片深谷的遗民亲手书写,记录他们一路逃亡的艰险,入谷之后开荒垦地、搭建石屋定居的往事,还记下了这支遗民分支后来再次分路迁徙,一部分人继续向西远行的经过。文字朴实,记事详尽,填补了阅览屋档案中一处长期缺失的迁徙线索,史料价值极高。
三人在石屋外侧一处背风岩穴驻扎下来。白天,便在岩石平台上,小心翼翼展开纸简,逐字抄录文字,手绘简册的样貌,记录陶瓮存放位置与石屋布局;夜晚回到岩洞,整理白天抄录的笔录,比对阅览屋旧档案,考证文字记载的年代与人物。一连四日,抄录工作稳步推进,大部分可辨识的文字,都已经完整记录在稿纸之上。
就在抄录临近收尾之时,意外悄然而至。
两名进山寻找名贵药材的采药人,偶然闯入这片深谷,发现了石屋废墟与陈念远一行。采药人好奇,站在一旁看他们誊写古旧纸卷。陈念远简单说明来意,叮嘱二人不要向外宣扬深谷藏有古卷一事。采药人当时点头应允,可出山之后,闲谈之间,把深谷石屋发现古旧文书的事情,讲给了集镇上相识之人。
消息辗转传开,很快流入古玩圈子。不少收藏之人听闻深山之中藏有明末遗民手写简册,顿时起了贪念,相约结伴进山,想要寻到石屋之中的陶瓮,把古简带走售卖牟利。
消息传回阅览屋,陈念远得知,神色凝重。古简存放于深谷废墟之内,没有专人看护,若是贪心之人抢先抵达,很有可能盗走、损毁这批珍贵文字遗存。
议事堂紧急召集长老商议对策。长老们一致认为,必须守护好深谷遗民留下的旧简,绝不能让它落入古玩贩子手中,遭到倒卖与破坏。
陈念远提出处置方案:
第一,立刻安排熟悉山路的后生,赶在寻宝之人抵达前,进入深谷,将陶瓮与古简转移到更加隐蔽、难以找寻的岩洞内妥善藏好,避免被外人发现盗走;
第二,在通往深谷的几条主要进山岔路口,设置警示木牌,写明谷内存有历史遗存,禁止私自入谷搜寻古物,劝诫访客不要贸然进谷;
第三,联系山外熟识的文史友人,报送深谷遗存线索,争取后续纳入文保视野,得到长期保护;
第四,安排族人轮流进山巡查,定期前往深谷查看遗存安全,一旦发现进山寻宝之人,及时上前劝阻。
方案敲定之后,众人立刻分头行动。精干后生连夜备好行囊,抢先一步奔赴深谷,将陶瓮与纸简转移到一处隐秘崖洞之中藏好,做好伪装,不留明显痕迹。警示木牌制作完毕,送往各个进山岔路口安置。即便如此,依旧有贪心之人刻意绕开路标,寻找偏僻小路潜入群山,四处搜寻深谷位置。
陈念远放心不下,带着同伴重返深谷。巡查之后,发现已经有人在山谷外围翻动石块、砍伐灌木,四处搜寻石屋位置,所幸古简早已转移,没有被找到。陈念远心中感慨,深山遗存保护之难,只要消息稍有泄露,就会引来觊觎的目光。
接下来一段时日,阅览屋族人轮流进山值守巡查,苦口婆心劝导每一位想要进山寻宝的访客,一遍一遍诉说这批古简承载的遗民历史,劝诫众人不要为一己私欲,破坏先辈留存下来的记忆。持续多轮劝导之后,慕名前来搜寻古简的人渐渐变少,这片无名深谷,重新归于安静。
值守任务结束,陈念远带着完整的旧简抄录文稿返回村寨。阅览屋众人整理深谷寻访笔录、陶瓮测绘草图、纸简摹写文字,单独建立卷宗,收入樟木档案柜妥善保存。陈念远再次修订寻访守则,补充新的条文:寻访遇到可移动的古籍、纸简类遗存,务必要严防消息外泄,必要之时,就地转移隐藏原件,防范文物被人盗走倒卖。
时序流转,秋去冬来,薄霜覆满高黎贡山的峰岭。阅览屋之内,后生们埋头校勘深谷旧简文字,和之前寒涧、云岭、溪谷、苦竹箐、九重叠嶂收集的史料交叉比对,梳理这支深谷遗民完整的迁徙脉络,完善整个南明遗民分支谱系。
祠堂冬祭之时,陈念远向全族族人讲述深谷寻旧简的经历,以及古简险些被盗的危机,告诫出外寻访的守史后生:相比于崖壁上无法移动的残碑,纸简、族谱这类可以随身携带的文字遗存,更容易引来收藏者觊觎,寻访、记录之时,保密二字,一刻不可松懈。
祭礼散去,夜深人静。陈念远独坐阅览屋,油灯柔和的光铺满宽大木案,他将深谷寻访的全部笔录整理完毕,小心归入档案柜。抬眼望向墙上悬挂的手绘大山地图,滇西连绵群山之中,依旧还有无数隐秘山谷,藏着遗民尘封的往事,等待寻访考证。
寒涧护族人安宁,云岭护古寨遗迹,溪谷护祖传族谱,苦竹箐护逃难手卷,九重叠嶂护崖下残碑,此番深谷一行,则是守护易遭盗卖的纸简旧册。六次远行,六重考验,让陈念远愈发懂得,守史二字包罗万千,护人、护迹、护物,缺一不可。
陈念远拿起毛笔,蘸饱墨汁,在手绘地图上新一处幽深山谷,轻轻圈下淡朱色标记,下一段寻访计划,已然在心中酝酿成型。
山风穿过林海,松涛阵阵。高黎贡山静静矗立,一代代南明遗民的故事,藏在千山万壑之间,等待守史之人继续踏上崎岖山路,耐心寻访,用心守护,不让那些历尽劫难留存下来的族群记忆,消散于岁月荒烟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