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翻来覆去,身边的人呼吸均匀,显然已经睡着了。林秀芬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,脑子里全是事情。
明天就走了。
这个念头像一根针,扎在她心上,不疼,但睡不着。她算了算,从这里到深圳,坐火车要十多个小时。培训班那边已经安排好了,刘小兰和王秀英轮流盯着,不会有事。儿子那边也联系好了,说好了去车站接她。
可是她还是睡不着。
二十年了。从二十年前她站在罗湖火车站的广场上,看着四周的高楼,眼睛不够使唤那时候起,她就想着,总有一天要在这座城市有自己的家。后来呢?后来她嫁了人,生了孩子,照顾婆婆,把深圳的梦锁进了箱子里,一锁就是二十年。
现在,箱子打开了。
林秀芬轻轻叹了口气,翻身坐起来。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,在地上画了一条白线。她下了床,蹑手蹑脚地走到客厅,在沙发上坐了下来。
月光很好。她看着窗外的月亮,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:二十年前的那个晚上,她也是这样坐在客厅里,看着窗外的月亮,想象深圳是什么样子。
那时候她妈把家里仅有的三百块钱缝在她内衣口袋里,她一路不敢睡觉,生怕被人偷了去。可临到站,她却退缩了。她想,那么大的城市,她一个中专毕业生,能干什么?还不是给人端茶倒水。与其去那边吃苦,不如回老家找个稳当工作。
于是她把票退了,用那笔钱买了些东西带回去。后来认识了张大勇,再后来结婚生子,把深圳的梦锁进了箱子里。
“咋起来了?”
身后传来声音,林秀芬回过头,看到张大勇站在卧室门口,身上披着外套。
“吵醒你了?”她问。
“没有。”他走过来,在她身边坐下,“紧张?”
“有点。”她老实承认。
张大勇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拍了拍她的手:“没事,有我呢。”
林秀芬鼻子一酸。这种话,他以前不会说。
“睡吧,”他说,“明天还要赶火车。”
她点了点头,跟着他回了卧室。这一次,她很快就睡着了。
第二天一早,林秀芬是被闹钟吵醒的。
她睁开眼,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了。抬手看了看手表,六点半。戒指在手腕上闪了一下,她这才想起今天要出远门,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。
“起来了?”张大勇从厨房探出头,手里端着两碗粥,“我熬了粥,先吃点。”
林秀芬应了一声,起床洗漱。镜子里的女人眼睛有点肿,但精神还不错。她拍了拍脸,让自己清醒一点。
吃完早饭,张大勇送她去火车站。路上,他开着车,她坐在副驾驶上,看着窗外。
六月的阳光很好,洒在街道上,一切都在发光。
“到了给我打电话。”张大勇说。
“知道了。”
“晓东说他在出站口等你们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到了深圳,多拍点照片给我看。”
林秀芬笑了:“你以前不是嫌我拍照丑吗?”
“那是以前。”他说,“现在不一样了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,发现他剪了头发,看起来比在家时精神多了。
火车站到了。林秀芬拖着行李箱下车,站在原地没动。
“咋了?”张大勇问。
“没事。”她笑了笑,“就是……有点不敢相信。”
“去吧,”他说,“二十年都等了,不差这一天。”
林秀芬点了点头,转身往火车站里走。走了几步,她突然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大勇,”她喊了一声。
“咋?”
“谢谢你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赶紧去吧,别误车了。”
她拖着行李箱走进候车大厅。候车的人很多,她找了个位置坐下,把背包放在腿上。背包里装着她的身份证、教师资格证、培训学校的营业执照复印件,还有给儿子买的特产,给丈夫买的皮带。
以及她偷偷给自己买的一支口红。
口红是她昨天在商场买的。试色的时候,售货员说这个颜色很适合她,她对着镜子照了照,确实好看。活了四十多年,她第一次给自己买口红。
“各位旅客,由本站始发的G1234次列车即将开始检票,请旅客们做好准备……”
广播响起,林秀芬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她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服,又摸了摸背包里的东西。
二十年前,她曾经拿着去深圳的火车票,却最终没有踏上那趟列车。那时候她妈把家里仅有的三百块钱缝在她内衣口袋里,她一路不敢睡觉,生怕被人偷了去。可临到站,她却退缩了。她想,那么大的城市,她一个中专毕业生,能干什么?还不是给人端茶倒水。与其去那边吃苦,不如回老家找个稳当工作。
于是她把票退了,用那笔钱买了些东西带回去,后来认识了张大勇,再后来结婚生子,把深圳的梦锁进了箱子里。
一锁就是二十年。
“各位旅客,前方到站,深圳北站……”
广播响起,林秀芬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她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服,又摸了摸背包里的东西——给儿子买的特产,给丈夫买的皮带,还有她偷偷给自己买的一支口红。
口红是她昨天在商场买的。试色的时候,售货员说这个颜色很适合她,她对着镜子照了照,确实好看。活了四十多年,她第一次给自己买口红。
火车缓缓进站,停稳。
林秀芬拖着行李箱走出车厢,抬眼望去,整个人僵住了。
深圳北站比她想象的还要大。四周都是高楼,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,反射出耀眼的光。她站在出站口,看着眼前的车流和人潮,耳朵边嗡嗡的,声音像隔了一层膜。
二十年前,罗湖火车站的广场上,她也是这样站着,眼睛不够使唤。那时候她想,总有一天要在这座城市有自己的家。
现在呢?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。身上穿着新买的淡蓝色衬衫,脚下是黑色的皮鞋,头发烫成了波浪,染成了栗色。背包里还有她的身份证、教师资格证、培训学校的营业执照复印件。她不再是那个揣着三百块钱就敢往外跑的黄毛丫头,她是林秀芬,四十二岁,培训学校的负责人,被学员们叫做林老师。
“妈!”
熟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。林秀芬抬起头,看到儿子从人群里挤过来,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,个子比上次见面又高了一些。
“妈!这边!”张晓东跑到她面前,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,“您终于到了我爸都等半天了。”
“你爸呢?”林秀芬的眼睛在四周扫。
“在外面车上呢。”张晓东笑着说,“妈,您先跟我爸回合,我请您吃饭,深圳这边可多好吃的了。”
林秀芬跟着儿子往外走。出了站,她看到丈夫靠在一辆白色的车旁,正往这边张望。张大勇穿着件干净的衬衫,剪短了头发,看起来比在家时精神多了。
“秀芬。”他走过来,接过她的行李箱,“累不累?”
“还好。”林秀芬鼻子有点酸。二十年了,她和张大勇一起出过远门的机会屈指可数。上一次,还是刚结婚那会儿回娘家。
“走吧,先去吃饭。”张大勇打开车门,“晓东找了一家海鲜店,说是你爱吃虾。”
车上,林秀芬看着窗外。深圳的街道比她想象的宽敞,高楼一栋接一栋,绿化也很好。她想起二十年前在这里看到的景象,那时候罗湖火车站周边还是一片混乱,现在已经完全变了样。
“妈,您看那边。”张晓东指着窗外,“那就是华润大厦,前面那个是平安金融中心,咱们深圳的地标。”
林秀芬顺着儿子手指的方向看过去,两栋高楼直插云霄,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她想起二十年前自己站在罗湖广场上抬头看天的样子,那时候她觉得那些楼高得能通天。
“秀芬,到了。”张大勇停下车。
林秀芬下车,站着没动。她抬起头,看着眼前的高楼,眼眶突然湿润了。
二十年的梦,今天终于实现了。
她拿出手机,给丈夫发了一条消息:“我到了。”
发完,她抬起头,看着天空,笑了。
第七卷:新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