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，林秀芬醒来的时候，窗外的阳光已经照到床脚了。
她愣了一下，平常这个点早就起来了，今天是怎么了？转头一看，身边的位置空着，张大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。厨房里传来动静，还有油烟味。
“起来了？”张大勇从厨房探出头，手里颠着锅铲，“我煎了馒头片，凑合吃一口。”
林秀芬应了一声，起身去洗漱。镜子里的女人眼眶还有点肿，但她拍了拍脸，让自己精神一点。
吃完早饭，张大勇去上班了。林秀芬坐在客厅里，看着墙上的日历。六月十五号，还有三个月。三个月，说长不长，说短不短。
她站起来，收拾了一下出门去了。
先是去商场。逛了一圈，买了件淡蓝色的衬衫，又买了条黑色的裤子。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，嘴甜得很，一个劲地说“阿姨，您穿这个真好看”。林秀芬对着镜子照了照，也觉得是比平时精神了不少。
从商场出来，她又去了小区门口的那家理发店。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，手艺不错，她平常都在那儿剪。
“哟，林姐，做头发？”老板笑着招呼。
“嗯，做一下。”她在镜子前坐下，“帮我烫一烫，染一染。”
“得嘞。”
理发店里的电视在放新闻，林秀芬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。烫发的时间长，她靠在椅子上，闭上眼睛，脑子里全是深圳。
二十年前，她站在罗湖火车站的广场上，四周都是高楼，她眼睛不够使唤。那时候她想，总有一天要在这座城市有自己的家。后来呢？后来她嫁了人，生了孩子，照顾婆婆，把那些念头都锁进了箱子里。
这一锁，就是二十年。
“林姐，好了。”老板的声音把她拉回来。
她睁开眼，镜子里的女人头发烫成了波浪，染成了栗色，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好几岁。她自己都有点不认识了。
“不错。”老板在旁边点头，“林姐，您这一收拾，真俊。”
林秀芬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回到家，张大勇正好下班回来。他推开门，看到林秀芬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秀芬，你这样真好看。”
林秀芬有点不好意思，低着头整理头发：“就随便弄了一下。”
“真的好看。”张大勇走过来，仔细看了她几眼，“明天我陪你去买双鞋，配上更好看。”
“不用麻烦了。”她摆摆手，但心里有点高兴。
“要的。”张大勇说，“到了深圳，多拍点照片给我看。”
她说好。
吃晚饭的时候，张大勇突然开口：“秀芬，这次去深圳，你打算待几天？”
林秀芬愣了一下：“咋了？”
“没啥，”他扒拉了一口饭，“我就是想着，你难得去一趟，要不多待几天？晓东那边反正有宿舍，你不用天天陪他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丈夫。他的表情很自然，不像是在试探。
“你同意？”她问。
“我有啥不同意的。”张大勇说，“你为这个家操劳了二十年，现在儿子有出息了，你也该出去走走。”
林秀芬鼻子一酸，低下头扒饭。
“再说了，”张大勇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这些年是我不好，没让你享过什么福。你想去就去，我在家能照顾好自己。”
她没说话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吃完饭，林秀芬收拾碗筷，张大勇在客厅看电视。新闻里在播深圳的消息，说是什么什么博览会开幕了。她擦着手站在厨房门口，看着电视屏幕发呆。
深圳。
这两个字在她心里压了二十年。
年轻的时候，她是真的想去看看。那时候她刚从中专毕业，学会计，手里攥着去深圳的火车票，想去见见世面。她妈把家里仅有的三百块钱缝在她内衣口袋里，一路上她不敢睡觉，生怕被人偷了去。
后来呢？后来她嫁给了同乡的张大勇，生了孩子，照顾婆婆，把深圳的梦锁进了箱子里。
锁了二十年。
现在，箱子打开了。
她不知道深圳变成了什么样。二十年了，那座城市肯定变得她都不认识了。但她知道，自己必须去。不是为了证明什么，就是想去看看。看看当年那个站在罗湖火车站广场上、眼睛不够使唤的姑娘，如果真的留了下来，现在会是什么样子。
晚上躺在床上，林秀芬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身边的人呼吸均匀，显然是睡着了。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，脑子里全是事情。
培训班现在越来越好，学员一批接一批地来，刘小兰和王秀英都能独当一面，李阿姨在后面坐着，有啥事随时能问。儿子那边，毕业典礼定在6月15号，她和丈夫都要去。
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。
但她知道，这一去，可能就不只是看儿子。
二十年前她没有去成的深圳，现在终于要去了。她不知道那里变成了什么样，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适应。那座城市对她来说，既熟悉又陌生。
她想做的事情，一直藏在心里。没有跟任何人说过，连张大勇都不知道。
是什么呢？她自己也说不上来。但她知道，这一趟，她必须去。
窗外的月光淡淡的，照在床尾。林秀芬翻了个身，闭上眼睛。
三个月后，深圳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