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响的时候，林秀芬正在算这个月的账。
数字在纸上跳，她的手指在计算器上飞舞。这个月培训班收了十二个学员，除去场地费、教材费、讲师费，还能剩两千多块钱。虽然不多，但比她预想的好多了。
“叮——”
屏幕亮起来，一个熟悉的名字跳出来。她愣了一下——是儿子。
“妈。”张晓东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，带着点犹豫，像是在组织什么话。
“咋了？”林秀芬停下笔，声音放轻了。儿子主动打电话的时候不多，一般都是有正事。
“那个……毕业典礼定下来了。”张晓东顿了顿，像是在等她的反应。
林秀芬的心提了一下：“啥时候？”
“6月15号。”儿子说，“妈，您能来吗？”
她的笔悬在半空。6月15号，深圳。那个她梦里去过无数次的地方。
二十年前，她攥着南下的火车票，站在罗湖火车站的广场上，看着四周的高楼，眼睛不够使唤。那时候她想，总有一天要在这座城市有自己的家。后来呢？后来她嫁了人，生了孩子，照顾婆婆，把那个梦压在箱底，一压就是二十年。
现在儿子去了那里读书，她一直说着要去看一看，始终没成行。不是没时间，是没勇气。那座城市对她来说太远了，远得像是上一辈子的事。
“能来。”她说，声音有点哑，“儿子，妈一定去。”
“真的？”张晓东的声音一下子亮了，像是被点燃的烟花，“那您跟爸一起来，咱们在深圳聚一聚，我带您和我爸去逛逛。”
“行。”林秀芬应着，眼眶有点发热。她顿了顿，又问，“你爸知道了吗？”
“还没，我先给您打的。”张晓东说，“妈，您跟爸说来不来？”
“来。”林秀芬吸了吸鼻子，“我跟你爸说。”
挂了电话，她坐在那里，盯着手机屏幕发呆。还有三个月，时间说长不长，说短不短。培训班现在刚起步，学员一批接一批地来，她要是走了，谁来盯着？
正想着，门“咔嚓”一声开了。张大勇从外面进来了，肩膀上搭着外套，裤腿上沾满了灰。
“咋了？”他看到她的样子，随口问了一句。
“晓东说，毕业典礼定在6月15号。”林秀芬把手机放在桌上，“让我们都去。”
张大勇愣了一下，然后点了点头：“那就去呗。”
“培训班咋办？”林秀芬皱起眉头，“我要是走了，谁管事？”
“让小兰先盯着。”张大勇想了想，“再说了，王秀英现在不是能独当一面了吗？还有李阿姨在后面坐着呢，能出啥事？”
林秀芬没说话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。窗外的天色暗下来，路灯还没亮，天空是一种灰蓝色的过渡。
“秀芬，”张大勇走过来，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，“你安心去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这个和她过了二十多年的男人。他头发白了不少，脸上的皱纹也深了。这些年他跑长途，风里来雨里去，皮肤糙得像砂纸。但此刻眼神里有一种她很少看到的东西——认真。
“你……”她开口，声音有点堵。
“这些年辛苦你了。”张大勇说得很慢，像是在组织语言，“以后我多做点。你想去就去，别担心家里。”
林秀芬突然很想哭。
她低下头，假装整理桌上的账本，手抖得差点把笔掉地上。眼泪眶在眼睛里，她不想让他看见。
“你这是干啥……”她吸了吸鼻子，声音闷闷的。
“没干啥。”张大勇站起来，往厨房走，“我去做饭。”
她坐在那里，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音——锅碗瓢盆碰撞，油锅滋啦响。眼泪终于掉了下来，滴在账本上，晕开一小片墨迹。
不是委屈，是高兴。
培训班越来越好了，儿子也毕业了，丈夫也开始懂她了。她等这一天，好像等了一辈子。
窗外天色渐暗，路灯一盏盏亮起来。林秀芬擦干眼泪，把桌上的账本收好。还有三个月，她得把培训班的事安排好，不能扔下就走。
刘小兰可以帮忙盯着，王秀英也能独当一面，李阿姨在后面坐着，有啥事随时能问。
但她知道，三个月后的事谁也说不准。培训班能不能顺利运转，才是关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