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秀芬接完电话，盯着手机发了会儿呆。
丈夫说想来看看她工作的地方。这还是第一次。以往他从来不关心这些，问就是“女人的事我不懂”。
她把手机放进包里，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时钟。十一点半，距离中午休息还有一会儿。
“来了再说。”她自言自语了一句，开始收拾桌上的教案。
其实办公室没什么好收拾的。几张桌子，几把椅子，墙上挂着她的中级会计证书和几张培训照片。桌上放着一摞学员名单，她刚才正在整理。
手机又响了。
“秀芬，我到了，在你培训班楼下。”
林秀芬愣了一下，这么快。她走到窗边往下看，丈夫那辆旧面包车停在路边，他正从驾驶座出来，仰着头往上看。
她下了楼。
张大勇站在车旁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，头发好像也整理过了，下巴青青的，应该是刮了胡子。
“来了咋不上去？”林秀芬走过去。
“怕打扰你上课。”张大勇笑了笑，有点不自然，“这就是你那个培训班？在几楼？”
“三楼。”林秀芬说，“走，我带你看看。”
她率先往楼里走，丈夫跟在后面。电梯狭小的空间里，两个人都没说话。林秀芬看着电梯镜子里的自己，头发有点乱，早上起晚了没来得及整理。她偷偷用手扒拉了两下，张大勇在旁边咳了一声。
“咋想起来看这个？”她问。
“没啥，”丈夫说，“刚好路过这边，想着你可能还没吃饭，给你送点吃的。”
林秀芬看了他一眼。送吃的？太阳从西边出来了？
到了三楼，林秀芬推开培训班的门。
“这边是基础班，”她指着右手边的教室，“都是刚来学的，从最基础的数字认知开始。那边是中级班，考过初级证书的学员在里面上课。”
张大勇透过窗户往里看。教室里整齐地摆着桌椅，投影仪屏幕上是今天的课程内容——增值税申报表。一个扎马尾的女学员正盯着屏幕，眉头皱得紧紧的，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写写停停。
“学员多吗？”他问。
“还行，五六十个。”林秀芬说，“有全职妈妈，有想转行的，还有自己开店来学做账的。”
她带着丈夫往里走，推开了中级班的门。
四五个学员正围着电脑在做练习题。其中一个扎马尾的女人抬起头，看见林秀芬，笑了笑：“林老师好。”
“好，继续做。”林秀芬说。
张大勇站在门口，看着那些学员。有的穿着朴素，有的背着孩子，有的年级看起来比他还大。她们盯着屏幕，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，认真的样子让他有点意外。
“这都是来学会计的？”他问。
“不然来干啥。”林秀芬笑了笑，“那个是王姐，今年四十五，之前一直在家带孩子，去年老公出轨离了，她出来学手艺。现在在一家超市做收银，自己还能接点代账的活。”
她指的是那个扎马尾的女人。
“还有那个，”林秀芬又指了一个穿格子衬衫的，“小陈，三十二岁，之前在工厂做仓管，学会计之后跳槽到一家建材公司当会计了。”
张大勇看着那些学员。她们脸上没有抱怨，没有麻木，而是一种他在家里很少见到的神情——专注，认真，带着点希望。
“秀芬，”他开口，声音有点哑，“没想到你做了这么多。”
林秀芬看了他一眼：“你以为我天天在外面玩呢。”
张大勇没说话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走廊尽头是林秀芬的办公室。推开门进去，地方不大，但收拾得很整洁。墙上贴着一张课程表，另一边挂着几面学员送来的锦旗，大多是“耐心负责”、“教会为止”之类的。
“你这儿还行。”张大勇在椅子上坐下，环顾四周。
“还行吧。”林秀芬给他倒了杯水，“就是刚开始，什么都要自己来。”
“累不累？”
“累。”她实话说，“但心里踏实。”
张大勇接过水杯，喝了一口。沉默了一会儿，他突然说：“秀芬，以前是我不对。”
林秀芬愣了一下：“你说这个干啥？”
“我是说真的。”张大勇抬起头，眼神里有些复杂，“我以前觉得你就在家待着挺好的，出去抛头露面的干啥。现在想想，是我太自私了。”
林秀芬看着丈夫。他的眼睛有点红，语气是她很久没听过的温柔。她突然有点想哭，但还是忍住了。
“都过去了。”她说。
“没过。”张大勇说，“我今天来就是想看看你工作的地方到底啥样。现在看到了，心里踏实。”
林秀芬鼻子一酸。她转过身去，假装整理桌子上的东西。
参观完一圈，两个人站在培训班门口。林秀芬准备下楼送他，丈夫突然开口：
“秀芬，晚上我请你吃饭。”
她愣了一下：“在家吃就行了，折腾啥。”
“就我们两个，”张大勇说，“像年轻时那样。”
林秀芬看着丈夫。他的眼睛有点红，语气是她很久没听过的温柔。她突然有点想哭，但还是忍住了。
“行，”她说，“晚上早点回来。”
张大勇下楼了。林秀芬站在培训班门口，看着他的车开走。
阳光照在走廊上，暖烘烘的。她知道，这顿饭的意义不只是吃饭，是丈夫在向她道歉。
她转身回到办公室，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。窗外传来楼下的喇叭声，是丈夫的车在启动。他真的走了。
林秀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这双手曾经只会洗衣做饭，现在也能敲键盘、做报表、给人上课了。她想起刚来培训班的时候，什么都不懂，李阿姨手把手地教她。现在她也能独当一面了。
手机响了，是学员王姐发来的微信：“林老师，今天的课我有点没听懂，明天能再请教您吗？”
“可以。”林秀芬回复，“下午两点，我在办公室。”
她放下手机，站起来走到窗边。阳光照在她脸上，暖洋洋的。丈夫刚才说的话还在耳边回响——“以前是我不对”、“是我太自私了”。
她知道，这不是一句道歉就能解决的问题。这么多年的隔阂，不可能一顿饭就消除。但至少，他愿意来看了，愿意承认了。这就是一个好的开始。
林秀芬深吸了一口气，转身回到办公桌前。她还有一堆事情要做——学员的作业要批改，明天的教案要准备，下午还有一节课。
但她的嘴角是带着笑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