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纸婚书,订的是两家人曾经的血。可这世道,从不看血,只看 —— 你的命,值不值钱。
——题记
自打那夜得了那幅星图,苏砚夜里便常常睡不着。
倒不是嫌住处漏风,是他总忍不住,趁四下无人,把那本无封面的残册摸出来,在黑暗里一遍遍地描那幅星图的轮廓。
说来也怪,他分明不懂星象,可每看一次,那些星图的排布就仿佛在他脑子里多亮一分,像是有什么东西,正借着这册子,一寸寸往他骨头缝里钻。
他甚至开始分不清 —— 是他记起了那夜的星空,还是那夜的星空,本就一直等在那里,等他来看。
他没敢把这事告诉任何人。连那个垂死的老头,他也只在喂药时,装作不经意地问过一句:"师父,这册子…… 是哪来的?"
老头沉默了很久,只哑着嗓子答了一句:"是我欠了它一辈子的人,留给我的。"
"他…… 人呢?"
"人还在。"
老头望着窗外,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、说不清是怀念还是忌惮的光,"只是在他那个位置,活着,和死了,也差不多了。"
苏砚没再追问。
他只觉得,自己这个便宜师父身上,藏着半座山的秘密,每一件,都比那道 "不该被提起的纪元" 还要见不得光。
而他不问,是因为他隐约知道 ——有些路,得自己走进去,才配知道里面有什么。
这日一早,他正蹲在膳房剁一捆柴,忽然听前院一阵锣响,紧接着便是周妈变了调的、扯着嗓子喊他:
"苏砚!苏砚你给我滚过来!—— 顾家来人了!是来退婚的!"
那声 "退婚",像一颗石子砸进冰湖,苏砚手里剁柴的刀,顿了一顿。
顾家。青云宗外门赫赫有名的世家,家主是位元婴境的长老,膝下一位嫡女顾青瑶,天资卓绝,是青云宗这一辈最有望 "问天" 的几个苗子之一,被众星捧月般捧着。
而他苏砚,和那位顾青瑶之间,定着一桩婚约。
这婚约,是他那个早已死在客途的爹,年轻时与顾家老爷子订下的。
那时候苏家也风光,两位故人指腹为婚,说好结两姓之好。
可后来苏家败落,父母双亡,只剩苏砚一个孤子流落到青云宗,混成了杂役。
而那纸婚约,却像一根刺,横在顾家嗓子眼里,时时提醒着他们 —— 他们家贵女,还 "挂着" 一个烂命格的未婚夫。
如今,这根刺,终于要被拔出来了。
苏砚慢慢放下柴刀,擦了擦手上的灰,朝前院走去。他走得不算快,可步子却很稳,稳到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。
前院里,已经乌压压围满了人。顾家的队伍阵仗排得不小,领头的是一位穿着考究的中年管事,身后跟着仆从抬着几口红木箱。
他一见苏砚,眼神先是不屑地上下扫了两眼,随即皮笑肉不笑地一拱手:
"苏公子,想必不必小人多言,你心里也明白。我家小姐乃青云宗栋梁之材,将来是要证道问天的。而你苏家公子 ——"
他顿了顿,故意拖长了一瞬,让满场的窃笑声落进苏砚耳朵里,"啧啧,测命台千年难遇的 ' 烂命格 ',命不配宗。这门亲事,若再拖下去,便是两相耽误了。"
"我家老爷感念旧情,特意备下这十箱例钱,权当……' 退婚之资 '。还请苏公子,高抬贵手,在这份退婚契上,按个手印。"
管事说着,从袖中取出一卷红绸裹着的契约,双手捧着,递到苏砚面前。
那姿态,说是 "请",实则满眼都是笃定 —— 笃定这么一个杂役废物,见着十箱真金白银,骨头早软了。
满院的人都伸长了脖子,等着看这个 "烂命格" 的笑话。
有外门弟子已经忍不住讥笑出声:
"啧,癞蛤蟆也想吃天鹅肉,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不配!"
" 可不是,要是换我,白得十箱银子,早跪着接了!"
苏砚站在那里,看着那卷红绸,看着满院刺目的目光,一言不发。
他没有去看那十箱白花花的银子。
他先是,极慢地、极平静地,抬眼望了一眼人群尽头 —— 那里,顾青瑶正蒙着面纱,立在顾家仆从的簇拥里,隔着三步,垂着眼,既不出言,也不离开,仿佛眼前的一切,都与她无干。
然后,苏砚的目光,落回了自己掌心里。
那根自他记事起就灰蒙蒙、乱糟糟的因果线,此刻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一根一根,从他与顾家、与那位 "未婚妻" 之间,绷直、松开、崩断。
那是 "切割" 原有的因果。
苏砚忽然就懂了。
这桩婚约,是他那早逝的爹,留给这世上的最后一样东西。
是他身上,最后一点 "还有人记得他爹" 的凭证。
如今,它也要像他爹的坟头草一样,被人连根拔起了。
他垂下眼睫,握了握拳。
管事见他不动,便又催了一句,语气里已带了三分不耐烦:"苏公子,这天底下的便宜不白捡,过了这个村,可就没这个店了 ——"
"啪。"
管事话音未落,苏砚忽然上前一步,一把握住了那卷红绸契约。
满院哄笑声倏地一静。
所有人,都看见苏砚抬起头来。
他的眼眶有些发红,可那双眼,却直直地盯着那中年管事,一字一顿,声音不高不低,却像一把钝刀,重重地剖开了满院的喧嚣:
"三十年河东,三十年河西。"
那管事脸上的笑,僵住了。
"这门亲事,是我爹当年跟顾老爷子,用命换来的一句承诺。"
苏砚声音发哑,可每一个字却砸得又稳又重,"现在顾家要退,我苏砚,不拦。"
"但这十箱银子 ——" 他猛地松手,那卷红绸契约 "啪" 地坠在脚下,"你抬回去,原封不动。我苏砚再落魄,也轮不到用我爹用命换来的一句婚书,换你顾家的散碎银子。"
满院寂静。
那管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半晌,才强撑着皮笑:"苏公子好志气。只是…… 如今这世道,光有志气,可是连碗饱饭都骗不来的。"
苏砚没有答话。
他只是低头,静静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。
方才他说出 "三十年河东" 那句话时,他分明感觉到 —— 那根快要绷断的因果线上,竟极轻微地、极滚烫地,颤动了一下。
像是有一簇被埋得太深、太久、太冷的火,终于在这一刻,被一句不肯低头的话,惊醒了。
他握了握拳,没让任何人看见自己发抖的指尖,只淡淡地、平静地应了一句:
"那就不劳顾家操心了。"
"我苏砚要吃饭,也轮不到 —— 买我自己的命来换。"
人群渐渐散去。
顾家的队伍抬着那十箱原封未动的银子,灰头土脸地走了。
退婚的事没成 —— 严格来说,是苏砚压根没按那个印。
那卷红绸契约还躺在泥地里,被看热闹的弟子踩了几脚,沾了半身的污。
苏砚立在前院里,望着顾家队伍远去的背影,望着那卷被人踩烂的婚书,一时竟说不清心里是轻松,还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块。
就在这时 ——"嗒" 的一声。
极轻、极清脆,像一颗石子,被谁无意间掷在地上。
苏砚顺着声音看去。
人群散尽后,前院门口的银杏树下,不知何时,多了一个人。
那人一身胜雪的白衣,长发未束,懒洋洋地倚着树干,右手揣在怀里,左手捏着一枚不知从何处得来的、被摩挲得发亮的铜钱,正漫不经心地,一抛一抛地颠着。
他长得很年轻,一张脸温润如玉,眉眼间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、游离于这方天地之外的疏离。
仿佛他虽站在这里,却又不属于这里 —— 像是从一幅画里走下来的人,正隔着纸,看着画里这场闹剧。
他见苏砚望过来,便慢悠悠地,直起身子。
没有打招呼,没有寒暄,只是隔着那几步距离,遥遥地,看了苏砚一眼。
然后,他笑了。
那笑极淡,淡到几乎看不出来,可苏砚偏偏捕捉到了。
他捕捉到那白衣人望向自己掌心的目光 —— 那目光,像是在看一样 "本不该存在、却偏偏出现了" 的东西,带着三分玩味,两分好奇,和一分别人看不懂的、近乎悲悯的了然。
白衣人没有上前,也没有说话。他只是那样看了苏砚一眼,便收回目光,将手里那枚铜钱轻轻一扣,转身,施施然,走进了漫天又飘起来的黑雪里。
苏砚怔在原地,望着那抹远去的白,良久,才下意识地,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那枚苔藓般的印记。
不知是不是错觉 —— 那印记的颜色,仿佛比方才,又深了一分。
雪落无声。
极远处的界外忘川,那支悬了许久的笔,终于 "嗒" 地一声,落下了第一笔。
落在那句 "此子,当删" 的旁边,添了一行字:
"—— 他杀了执棋的规矩。留不留,我还没有想好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