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室里的灯油快熬干了,火苗子缩成豆大一点,把六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,晃得像水里泡着的活物。
卡先生的军绿小车堵在沉墓封口外头,车灯熄着,远远看过去像一头伏在雪里的兽,只偶尔从车窗缝里漏出一线冷光。三时辰的通牒悬在头顶,比外头的风刀还利。沈谏把怀里的霜魄主样拢了拢,那点凉意贴着心口,反倒把骨里翻涌上来的寒气压住半分。他借着残灯扫了一圈身边的人——德叔肋下的伤布又渗了暗红,老瓜那只紫掌按在膝头,金叶的边角从袖口露出来,白瘸子靠着石壁喘气,秦九蹲在封室门口听外头的动静。唯独沈茂,眼神飘得很远,落在外头那辆小车上,像被那线冷光勾住了。
"不能硬扛。"沈谏开口,声音压得低,怕传到封口外头去,"封口外头是他的人,热成像那一扫,石壁后头藏不住。沉墓前厅这道水道,是当年守方人留的退路,通外头雪溪,咱们从水底走,绕开他的眼睛。"
德叔抬眼,点了点头。他认得这条水道——早年他随老太爷探过类似的泄水腔,人工凿的,顶上结着冰壳,水是活的,常年不冻,因为底下压着一道地热余脉。可也正因地热,冰壳下头滋生着一种灰白色的细蠕虫,不咬人,爬过皮肤却分泌一层带汞的黏液,沾多了人发麻、腿软,寒血症的身子最经不住这个。
"闭气,贴壁。"德叔只说了四个字,把伤布重新扎紧。
白瘸子在前头引路。封室后壁有一道石缝,窄得只容一人侧身挤过,里头渗出凉气,带着一股子铁锈混着霉土的味道。沈谏先钻,德叔断后,老瓜扶着墙,沈茂落在中间,脚步比旁人慢半拍,像是脚下有什么拽着他。石缝里头是斜下的泄水腔,水没到膝,越往里越深,顶上的冰壳被头灯光一照,泛着青灰,偶尔有水滴落,砸在水面上"咚"的一声,在腔子里回半天。
才走了十几步,秦九的鞋尖就碰上一团软东西——一条灰白蠕虫盘在石壁上,粗细如小指,皮上满是细鳞,遇光缩了缩,没动。老瓜"呸"了一声,拿金叶的边角把那东西拨开。德叔回头低喝:"别碰它身子,黏液带汞,沾了手麻,寒血症的身子更招它。"沈谏想起老宅里拼合的那两半寒血文献——先祖写得明白,这门病是骨里冷,七味齐方才能压住,单取一味,只缓一时。如今冰硝、朱砂胆、寒水石、黄肠脂、霜魄,五温都到了,寒血不过半解,骨里仍时不时翻凉,若是再沾了汞毒,怕是压都压不住。
水渐及腰。霜魄在沈谏怀里温着,那点凉意成了锚,把骨里往上窜的寒气压住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水面,几尾灰白蠕虫正顺着他的腿边游,隔着裤料,皮肤麻了一瞬,又被霜魄的凉意压回去。他想起祖父当年在信里写的半句话——"七味归位那天,残龙图才肯露全貌"。残龙图只剩半张在他手里,另半张散在七墓之间,如今五墓已过,第六墓在南海,第七墓在祖地,每往前一步,父亲沈岐山就离他远一步,而卡先生这样的境外人,却越逼越近。
泄水腔到了尽头,是一道没顶的水闸,闸板被地热的活水顶得微微颤。白瘸子摸黑找到闸边的石栓,扳开,冷水轰地涌进来,把众人托着往外推。沈谏吸足一口气,扎进水里。水下黑得彻底,只有头灯的光柱扫见两岸石壁上的苔痕和偶尔游过的灰白蠕虫,水流急,推着他往斜上方走。他闭着眼数自己的心跳,三十七、三十八、三十九……肺里快空了,脚尖才触到上浮的斜坡。冒出水面时,是一处背风的石凹,头顶是突起的岩脊,把风雪挡在外头,岩脊上结着冰溜子,在夜色里泛着幽光。
众人一个接一个浮上来,湿衣贴在身上,冷得牙关打颤。德叔先爬上岸,把伤布重新扎紧,暗红又洇出来一点,他也不在意,只把手里的火折子擦亮,找了处背风的石窝点起一小堆闷火。老瓜缩着紫掌,金叶压在脉门上,那掌心的紫意淡了些。白瘸子指着外头:"这石凹离封口有两里地,岩脊挡着,热成像扫不过来,卡先生的人看不见咱们。"
话音才落,远处雪原上那辆军绿小车亮了一瞬微光。车旁立着个人,披着羊皮袄,举着个方匣子似的东西,朝石凹这个方向慢慢扫。光柱掠过岩脊,被挡了回去,没照见他们。秦九啐了一口:"热成像,隔着岩头都看不透,卡先生倒舍得下本,为了一处矿脉,连这等洋家伙都搬来了。"
那披羊皮袄的代理人循着雪地上的浅脚印找了过来,隔着一重雪雾喊话,不走近,声音被风撕得断断续续:"沈家小哥,先生说了,不急。请你赴个约,雪原旧驿,今夜子时前到。去了,你祖父那辈的旧账好商量;不去,三时辰一到,封口炸开,里外一起埋。先生要的,不过是矿脉所在,又不是你们的命。"
沈茂听了,喉头动了动,眼神又往小车那边飘,手不自觉地攥了攥袖口。沈谏把怀里的霜魄拢紧,回话的声音平稳:"约可以赴,但得按我的路数。子时前,旧驿,我到。"
代理人笑了声,雪雾里看不清表情,只听见脚步声远了,没入风里。
队伍在石凹里围着闷火烤衣裳。沈谏把秦九拉到一旁,低声说:"我带你去赴约,探探虚实,拖住他,德叔老瓜白瘸子留在这,你盯紧沈茂。"秦九瞥了沈茂一眼,没多问,只点了头。他跟了沈家两辈人,什么风浪没见过,沈茂那点心思,他一眼就瞧出不对。
沈茂坐在火堆另一头,手里攥着什么,袖口遮着。沈谏余光扫见,没点破。他认得那东西的轮廓——是半片沉墓图,早先霍三爷的旧部透给沈茂的活路凭据,说拿着它,南边的沉墓认得血脉,能开前厅的蝶形活扣。沈茂一直没把这张图交出来,说是替队伍留个后手,可沈谏分明看见,他摸那图的时候,指头是松的,像攥着个能换命的筹码。
火快灭了。沈谏起身,拍了拍衣上的灰,对沈茂说:"你留在这,看顾德叔。"沈茂"嗯"了一声,没抬头。沈谏和秦九一前一后,踩着雪往旧驿方向去,雪没到踝,每一步都陷下去,又被风填上。沈茂望着他们的背影融进雪雾,手慢慢伸进怀里,把那半片图摊开又合上。外头那辆小车的微光,还亮在雪原尽头,像一只半睁的眼。
德叔把火折子拢了拢,火苗子蹿高半寸,照见他肋下那片暗红。他哑着嗓子对老瓜说:"茂小子手里那半片图,你记着,不是咱们沈家嫡脉的图,是霍家死士透的活路。活路这两个字,落在卡先生嘴里,从来是要拿命去换的。"
老瓜把金叶从脉门上挪开些,紫掌在火光里泛着青:"德哥,你说的我懂。可茂小子也是沈家的人,他爹沈岐山……"
"他爹沈岐山才最该防。"德叔截住话头,伤布又洇出一点,"沈岐山当年为了七味方子,连亲兄弟都敢卖,如今落在卡先生手里,指不定已经替对头递了刀。茂小子心软,又最信他爹,这正是对头要拿捏的缝。"
白瘸子蹲在岩壁后头,接了话:"我在雪线跑了半辈子,见过的境外人不是一个两个。卡先生跟旁的矿商不同,他不要金不要货,单要古矿的出处,像是冲着那矿底下的东西来的——不是矿,是矿里伴生的那味寒毒根。你们沈家的寒血症,怕就打那矿里来的。"
这话让火堆边静了一瞬。老瓜缩了缩紫掌:"你是说,咱们这门病,是祖上碰了那处矿,才种进骨里的?"
"先祖沈知微分的七味方子,压的就是这病根。"德叔接过话,"冰硝、朱砂胆、寒水石、黄肠脂、霜魄,五温到手,寒血不过半解,因为缺了南海的沉墓和祖地的那味。卡先生要的矿脉所在,八成就是当年种病根的旧坑。他要的不是石头,是石头底下的门道。"
白瘸子"咝"了一声:"那他堵在封口外头,等的不是咱们,是那坑的坐标。"
德叔"嗯"了一声,望向雪雾里那点微光:"所以小哥这趟赴约,是去拖他的眼,也是去探他的底。茂小子若真动了心,把图给了卡先生,那坑一开,七味齐不齐都晚了——卡先生取了根,沈家的命门就捏在他手里。"
老瓜把金叶重新压回脉门,紫意又淡了些:"咱看住他。"
沈茂坐在火堆另一头,这些话一字不落听进耳里。他攥着怀里那半片图,指节发白。德叔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针,扎在他最软的地方——他信不过沈谏这嫡脉的兄弟情,却还信他爹沈岐山。可德叔说,他爹可能已经替卡先生递了刀。他不敢信,又不敢不信。火光里,他抬眼望了望雪雾尽头那辆小车,第一次觉得,那线冷光不像钩子,倒像一条能拽他出这寒骨的活路。
风更紧了。德叔在火堆边哑声嘱咐老瓜:"看住茂小子,他心野了。"老瓜"嗐"了一声,把金叶往脉门上又压了压:"德哥放心,他跑不出我这紫掌的去向。"白瘸子缩在岩壁后头,望着雪雾里那点微光,嘟囔了一句:"卡先生这回,是真进场了。"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