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明远走的那天,乐义宝起了个大早。
天还没亮透,他就到了济仁堂门口。陈明远已经在那儿等着了,提着一只旧皮箱,肩上挎着个蓝布包袱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。乐镜宇也在,正跟陈明远说话,手里捏着一封信。
“方子路上别丢。到了奉天,找张副官。他带你去见赵怀安。”乐镜宇把信递过去。
乐义宝从怀里摸出另一封信,递过去。“陈先生,这封信你带着。到了奉天,交给张副官。信上写了,让他从兵工厂拨四头白猪,你带着一起去川东。喂的时候,野菜掺少量粮食,别喂太肥。猪崽吃得太肥,到了川东水土不服。”
陈明远把两封信贴身揣好。“四头白猪,野菜掺少量粮食,别喂太肥。”
乐镜宇把烟袋点上,吸了一口。“路上不太平,别耽搁太久。走之前,去后巷看看培养液的做法。方子是死的,做法是活的。看一遍,到了川东照着做,不出岔子。”
“成。先去后巷。”陈明远把皮箱提起来。
乐义宝带着陈明远去了后巷。巷口烟摊还摆着,老陈坐在摊后头,见他们过来了,把掸子搁下,探出头来。乐义宝朝他叫了声“陈叔”,没停脚,带着陈明远拐进了巷子。老陈张了张嘴,没问出来。
进了后巷院子,周小子正蹲在架子跟前换标签。见乐义宝带了生人来,站起来,把标签纸搁下。
“周小子,这是陈明远陈先生。协和毕业的,要去川东教人做培养液。走之前来看看咱们怎么做的。”乐义宝把陈明远引到架子跟前,“陈先生,这是周小子,后巷的管事。培养液的活儿,他比我熟。”
陈明远把皮箱搁在墙根底下,走过去看了看架子上的盘子,又看了看旧棚子里的分液漏斗。“玉米浆淘米水培养基,你们用了多久了?”
“个把月了。比米汤红糖养得肥,菌丝长得密。”周小子从架子上取下一只盘子,递给陈明远,“你看这菌丝,白蒙蒙的,边缘泛灰绿,是点青霉长熟了的样子。”
陈明远接过盘子,凑近了看,又拿手在培养基上扇了扇,闻了闻。“味儿对。玉米浆的酸味,淘米水的甜味,没杂味。”他把盘子搁回去,“培养液怎么做的?”
“玉米浆两成,淘米水八成。掺一块儿,搅匀了,烧开,晾到二十五度。手摸桶壁,不烫不凉,正好。”周小子走到墙根底下,把一只木桶提过来,“这是今早烧的,晾了一上午了。你摸摸。”
陈明远把手伸进桶里,试了试温。“二十五度上下。手摸着温的,不烫。这个温度接种,菌种不受屈。”
“对。铺的时候一指厚,薄了菌丝长不密,厚了底下不透气。”周小子拿手指在盘子里比了比。
陈明远把盘子放下,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本和一支铅笔,蹲下来,在本子上记了几笔。记完了,站起来。“接种的时候,铜丝蘸烧酒,火上过两遍。挑菌丝密的,没杂菌的。一撮搁上去,抹开。别来回蹭,蹭断了菌丝不长。”他一边说一边比划。
周小子点了点头。“对。池子大的话,分四块抹。这头一块,那头一块,两边各一块。一块一块抹,不来回蹭。”
陈明远把这话也记在本子上。记完了,把本子揣回怀里。“周师傅,缸里的培养基铺多厚?”
“也是一指厚。缸小,铺厚了底下不透气,菌丝长不密。”
陈明远蹲到缸边上,看了看缸里的培养基,又看了看缸壁上的水汽。“缸壁温的,不冰手。这个温度,菌种长得稳。”
乐义宝站在旁边,没说话,看着陈明远一样一样看过去。陈明远看完了池子,又看架子上的盘子,一只一只翻过来看底,看标签。看完了一只,放下,又看下一只。看了七八只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三少爷,做法我看明白了。玉米浆淘米水,烧开了晾凉了铺,一指厚。接种用铜丝蘸烧酒,挑菌丝密的,分四块抹,不来回蹭。缸和架子上的盘子,一天看两回,看见杂菌就挑,挑完了在挑过的地方点烧酒。”陈明远把本子掏出来,又看了一眼自己记的,“到了川东,照着这个做。有不懂的,写信回来问。”
“成。写信回来,寄到济仁堂。周小子回信。”乐义宝看了周小子一眼。周小子点了点头。
贝业熙从院门外进来,手里提着一只皮包。见陈明远在,打量了一眼。“这就是陆文渊荐的人?”
“贝大夫,这是陈明远。协和毕业的,要去川东。”乐义宝侧了侧身。
贝业熙走到陈明远面前,把皮包搁下,伸出手。陈明远跟他握了握手。“贝大夫,陆先生常提起您。”
“陆文渊荐的人,错不了。”贝业熙松开手,看了看陈明远的小本子,“记得挺细。到了川东,培养液的做法别打折扣。玉米浆淘米水,烧开了晾凉了再接种。手要干净,家伙要消毒。这两条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陈明远把本子揣好。“记着了。烧开了晾凉了再接种,手要干净,家伙要消毒。”
贝业熙点了点头。“成。去吧。川东路远,路上小心。”
陈明远提了皮箱,拎着包袱,跟乐义宝出了后巷。张福已经在巷口等着了,骡车套好了。陈明远上了车,把包袱搂在怀里,跟乐义宝拱了拱手。“三少爷,走了。到了川东,来信。”
“来信。信上写的四头猪,别忘了。”
“忘不了。”
骡车往火车站去了。街上比往常冷清,几家铺子上着门板。骡车拐出巷口的时候,一队拖辫子的兵从街东头过来,张福把骡车往路边靠了靠,等兵过去了才接着走。陈明远坐在车里,没往外看。
乐义宝站在巷口,看着骡车拐出街角,收回目光。张福送完人回来,见他还站在那儿,小声说了一句:“三少爷,回吧。”
“回。去永和堂。”
到了永和堂后院,周小子已经先到了,正蹲在池子边上掀开盖子看。池子里的菌丝长满了,白蒙蒙的,从两头往中间连成一片。他拿铜丝挑了一点,凑近了看,又挑了一点,搁在培养基上。
“菌丝长满了,没杂菌。”周小子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乐义宝蹲下来看了看。“收。”
两个人蹲在池子边上,拿铜丝把菌丝从培养基上刮下来,刮了一层,搁在瓷盘里。刮完了池子这头,刮那头。刮下来的菌丝装进瓷管,蜡封好,搁在架子上。刮了半个时辰,池子刮完了。周小子拿石灰水把池子刷了一遍,冲干净,擦干,重新铺上玉米浆淘米水培养基。
“多少管?”乐义宝问。
“池子二十管。缸里还没收。”周小子数了数架子上的瓷管。
“缸里明天收。先收池子。”
孙掌柜在旁边拿笔记着。“池子二十管粗膏。十管粗膏出一管提纯物,池子出两管提纯物。后巷五管,池子两管,一个月七管。”
乐义宝点了点头,蹲在池子边上,拿手在池沿上敲了敲,忽然抬起头。“孙掌柜,池子上头空着,能不能架一层架子?”
孙掌柜走过来,抬头看了看池子上方的空间。“架架子?”
“池子上头空着这么高,白白浪费了。架一层架子,搁瓷盘。一层架子搁三排,一排搁十只盘子,就是三十只。三十只盘子,一轮出十五管粗膏,提纯出一管半。加上池子两管,一个月多出三管。”
孙掌柜拿手比划了一下池子的宽度。“架子拿木料打,底下拿铁条撑在池子沿上。不动池子,就在上头架。架子离池子沿半尺,不挡光,不挡气。盘子上头再盖一层布棚,跟池子一个样,防杂菌。”
二哥从外头进来,听见这话,凑过来看了看。“架子打多高?”
“离池子沿半尺。上头再留一尺,够搁盘子就行。架子腿搁在池子沿上,拿铁条卡住,不晃。”乐义宝拿手在池沿上比了比。
二哥蹲下来,拿手在池沿上敲了敲。“池沿结实。铁条卡上去,架子稳。木料有现成的,上回打架子剩的松木,搁在墙根底下。我明天叫木匠来打。”
周小子从池子那头走过来。“架子上搁盘子,培养基玉米浆淘米水,烧开了晾凉了再铺。接种铜丝蘸烧酒,挑菌丝密的。架子上头盖布棚,四角压砖。架子上头的盘子归我管,池子归你管。每天对一回数。”
“成。就这么办。”乐义宝点了点头。
孙掌柜在旁边拿笔记着。“架一层,三排,每排十只,三十只盘子。木料现成的。铁条去铁匠铺打,两块钱。布棚用旧布,不要钱。总共两块钱。”
“两块钱,不多。打。”乐镜宇从外头进来,把烟袋点上,吸了一口,“架子打起来,产量多三管。雷曼、奉军、川东,都宽裕些。”
他走到池子边上,抬头看了看池子上方的空间。“架子离池子沿半尺,不挡光。上头布棚盖严实了,别让灰落进去。”
“知道。”
当天下午,二哥叫了木匠来,量了池子的尺寸,画了架子的图。木匠拿松木下料,凿榫眼,锯木板,两天工夫打好了架子。架子四四方方,三排横档,每排搁十只盘子。架子腿底下拿铁条卡在池沿上,晃一晃不松。
第二天清早,架子架上了。乐义宝站在池子边上,抬头看了看架子,拿手在上头推了推,稳的。周小子把瓷盘一只一只搬上去,三排,每排十只,摆得整整齐齐。三十只盘子,培养基铺得薄薄的,玉米浆淘米水烧开了晾凉的。
乐义宝从怀里摸出铜丝,蘸了烧酒,在火上过了两遍,走到架子跟前。他挑了一只盘子,凑近了看,菌丝白蒙蒙的,密得很。拿铜丝挑了一撮,搁在架子上的第一只盘子里,铜丝轻轻抹开。一只一只抹,抹了三十只,抹了半个时辰。
周小子在旁边看着,等乐义宝抹完了,拿铜丝从另一只干净的盘子里挑菌种,搁在池子里,抹匀。两个人各管一摊,一个在上头抹盘子,一个在底下抹池子。
“成了。架子上三十只盘子,池子一池。三天之后看,菌丝长满了,收一轮。”乐义宝把铜丝收好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贝业熙从外头进来,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架子上码着的盘子,又看了看池子。“架子上头盖布棚了?”
“盖了。四角压砖。”
贝业熙拿手在架子腿上推了推,稳的。“架子稳当。盘子上头布棚盖严实了,别让灰落进去。三天之后看,菌丝长满了,收一轮。头一轮收了,别急着铺满,先收一半,看看菌丝长得稳不稳。稳了,下一轮再铺满。”
“成。头一轮收一半。”
当天傍晚,乐义宝把册子翻到新页,提笔写:陈明远走之前在后巷看了培养液的做法,周小子教了一遍,他记了本子。给陈明远的信上写了,让张副官拨四头白猪,他带着一起去川东,野菜掺少量粮食喂。池子收了二十管粗膏,两管提纯物。池子上头架了一层架子,三十只盘子。架子上三十只,池子一池,一个月多出三管。架子两块钱,木料现成的,铁条两块。三天之后看。
写完了,他把笔搁下。乐镜宇从济仁堂过来了,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架子上码着的盘子,又看了看池子,把烟袋点上,吸了一口。“架子稳当?”
“稳当。铁条卡在池沿上,晃一晃不松。”
乐镜宇点了点头。“三天之后看。菌丝长满了,收一轮。池子加架子加缸,一个月十管出头。雷曼、奉军、川东,都宽裕些。”
他停了一下,看了乐义宝一眼。“陈明远走了。到了川东,赵怀安安排。猪养稳了,再教培养液。一步一步来。”
“知道。”
(第七十一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