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如厚重的油布,死死捂住口鼻。
李二狗背靠着湿漉漉的墙壁,身下的水泥地硬如生铁。方才那一通深呼吸虽平复了情绪,此刻却被一种更可怕的东西悄然蚕食。
那是无聊。
非是坐在田埂晒太阳的闲适,亦非打鱼时静候起网的安宁。这是一种能将人逼疯的、纯粹的、毫无缓冲的死寂。
时间在此失去了刻度。不见日升月落,不闻鸡鸣犬吠,连老鼠啃噬木头的细微声响都不可得。唯有头顶那拳头大小的通风口,透进一丝若有若无的灰光,照亮空气中悬浮的尘埃。那些尘埃静止不动,仿佛被冻结。
李二狗动了动脖子,颈椎发出一声脆响“咔吧”,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。他眉头紧锁,这声音听得他自己心里发毛。
不能出声。
这是他被关进来的第一秒便刻入骨髓的铁律。一旦有动静,门外持枪穿制服的人便会冲进来,新一轮的审问、呵斥乃至殴打将接踵而至。为保住那只铜喇叭,也为了保住性命,他必须如石头般寂静。
可是,太静了。
静得连血液流动的声音都似海浪拍岸,静得连心跳声都如擂鼓。咚,咚,咚。每一声都重重砸在耳膜上,震得脑仁生疼。
李二狗试着调整坐姿,换了一边盘起的腿,脚后跟抵着墙根,试图寻个舒适的角度。但这屋子太小,转身触壁,坐下对墙,躺下亦对墙。无论怎么扭动,身体接触到的皆是冰冷、坚硬且潮湿的水泥面。
那股霉味依旧浓烈,钻入鼻孔,熏得人头晕目眩。
他开始数呼吸,一,二,三……数至百时,发现根本无法专心。随着呼吸深入,胸腔内空气稀薄,缺氧带来的轻微眩晕迫使他加快频率。这一快,心跳更急;越急越乱,越乱越烦躁。
心中的委屈与无奈,原本如一潭深水,被他强行压在最底层。但此刻,这潭水开始沸腾。
并非因为恐惧,亦非愤怒。
而是因为无事可做。
十八岁的年纪,正是精力旺盛、无处发泄之时。往日在村里,或是划船,或是修补渔网,或是随老赵头开会扯皮,忙得脚不沾地。哪怕被强子那帮混混堵在巷子里骂街,那也是热闹的,有交互,有反馈。
如今呢?
一无所有。
宛如被扔进巨大的真空罐中,所有力气打在棉花上,所有声音吞没于虚无。这种无力感比挨一顿打更难受。它如蚂蚁般顺着毛孔钻入骨缝,啃噬着他的理智。
李二狗睁开眼,盯着前方漆黑的虚空。
他想喊冤。
我想说清,我不是敌特,我只是个打鱼的。我想让外面的人知晓,那喇叭是爷爷留下的遗物,绝非武器。我想告诉林婉,我未曾利用她,也未想害谁。我想问问公社主任,凭什么将我囚禁于此?
话至嘴边,他又咽了回去。
喉咙干涩如火,但他不敢发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。一旦开口,性质便变了。沉默是金,说话是祸。这道理,他在底层摸爬滚打多年,早已烂熟于心。
于是,他只能憋着。
憋在心口的那股气,越积越多,越来越胀。好似一个吹得太满的气球,随时可能炸裂。
手指紧紧扣住地面,指甲缝里嵌满灰尘。手臂肌肉紧绷,青筋暴起。他想起身走动,空间却不容许;想大声咳嗽,怕引来注意;想尖叫,那意味着失控。
最终,理智这根弦,崩断了。
去他妈的冷静,去他妈的蛰伏,去他妈的敌特嫌疑。
在这种能将人逼成神经病的无聊面前,生存策略显得苍白无力。若不出去,迟早闷出病来或疯掉。既然早晚是个死局,不如先爽一把再说。
李二狗猛地站起身。
动作过大,膝盖撞向对面墙壁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未在意,双手撑墙,深吸一口气。这一口气吸得极深,肺部扩张至极限,胸腔仿佛变成了风箱。
他对着面前的虚空,张开嘴。
无词,无调,无任何逻辑。
“啊——!!!”
一声长啸,从喉咙深处爆发而出。
这声音并不优美,甚至难听。带着沙哑,带着粗粝,带着十八岁少年特有的那种不管不顾的蛮横。不像歌唱,更像一头被困笼中的野兽发出的嘶吼。
声音在狭小的牢房内回荡。
墙壁实心,回声不强,却足以让声音在有限空间内反复折射。每一个音符撞击在冰冷的墙面上,又弹回钻进他的耳朵。
李二狗闭着眼,脸涨得通红。
他不在乎难听与否,也不在乎是否有人听见。他只在乎这股气能否吐出去。
吼叫声越来越大,从低沉呜咽变为高亢嘶吼。
“嗷——!”
他觉得自己像个疯子。
嘴角咧至耳根,眼睛瞪得溜圆,口水顺着嘴角流下,他也顾不上擦。这种荒诞感让他自己都忍不住想笑,但笑声卡在喉咙里,化作更疯狂的吼叫。
“嘿!哈!吼!哇!”
他开始胡乱哼唱。不是什么正经曲子,而是江南水乡渔民劳作时的号子,夹杂着不成调的方言骂咧,甚至还有一些他自己都记不清来源的怪声。
声音杂乱无章,却充满了生命力。
随着吼叫进行,李二狗感到胸腔内有一股热流涌动。那不是普通的发热,而是一种奇异的共振。仿佛他的声带、气管、肺叶,都在与这个封闭的空间产生某种共鸣。
每一次发声,他都感觉体内气息流动得更加顺畅。原本淤积在胸口的郁闷,随着声音的宣泄,一点点被挤压出去。
嗓子火辣辣地疼,好似吞了一把沙子。但他停不下来。
这种感觉太奇怪。明明是在发泄痛苦,却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快感。就像是在冰天雪地里跑了一场长跑,虽然累得半死,但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。
他越吼越起劲,表情也越来越扭曲滑稽。
一会儿龇牙咧嘴,一会儿翻白眼,一会儿又张大嘴巴做出吞咽的动作。在这阴暗潮湿的小黑屋里,上演着一出独角戏。
他想象着外面的世界。想象老赵头那张愁眉苦脸的脸,想象公社主任那副官腔十足的嘴脸,想象林婉那双冷淡的眼睛。
你们不是看我吗?
你们不是觉得我是怪物吗?
那我就让你们看看,什么是真正的怪物。
“吼——!!!”
最后一声长啸,几乎撕裂了他的声带。
李二狗猛地闭上嘴,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,顺着墙壁滑坐在地。
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呼哧,呼哧。
喉咙里传来明显的刺痛感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。但他觉得心里痛快多了。那种积压已久的沉闷感,终于消散了一些。
他靠在墙上,听着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在牢房里回响。
四周依旧黑暗,依旧寂静。
刚才那场闹剧,仿佛从未发生过。墙壁没有裂开,门锁没有松动,外面的脚步声也没有响起。一切如常。
李二狗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的喉咙。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皮肤,能感觉到脉搏在剧烈跳动。
有点不一样。
他疑惑地眨了眨眼。
刚才那几下吼叫,似乎不仅仅是发泄。在那一瞬间,他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了一些,就像是水波荡漾后的余韵。虽然肉眼看不见,但他能感觉到,那股能量还在体内残留,虽然没有具象化,没有变成攻击,但至少,不再是死水一潭。
他笑了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管他呢。
至少现在,他不那么烦了。
李二狗瘫坐在地上,闭上眼睛,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。喉咙还在隐隐作痛,但心情却前所未有的轻松。
就在这时。
“砰!”
一声巨响,突然从牢门外传来。
不是敲门声,也不是脚步声。
而是金属断裂的声音。
李二狗的瞳孔猛地收缩,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,刚才的慵懒一扫而空。